大公報故事39|名記者朱啟平二三事

  圖:著名記者朱啟平。

文/焦惠標

八月十五日,是日本投降日。雖事隔七十七年,中國人還是不會忘記這個日子。前數天,看到有關文章談論大公報當年的標題,以及名記者朱啟平和他的名作《落日》,不禁浮想聯翩,思潮起伏。

日本侵華後,大公報一直堅持抗戰,不惜顛沛流離,六易其址,決不在日軍鐵蹄下辦報,終於迎來了日本投降,欣喜之情,可以想見。老同事對我們說,由於大公報的標題每有神來之筆,聲名遠播。這則日本投降大新聞,大公報標題如何落墨,其他行家很想提前知道,參考也好,取經也好,希望從中得到啟發。

當時是鉛字印刷,鉛字是一粒一粒鑄造,不是現在電腦操作那樣方便。大公報的主題決定「日本投降矣!」五個字後,但要超大處理,而自己報館的鑄字房鑄造不了,要拿到外面的鑄字工場鑄造。得悉這個消息後,其他報紙馬上去打聽大公報的標題內容。當他們得知是五個大字「日本投降矣!」「日本投降」好理解,多了一個「矣」字和「!」感嘆號,就不好說了。有行家甚至懷疑大公報是不是多鑄了字。翌日,當大家看到大公報的標題時才恍然大悟。

「日本投降矣!」,老同事說,這標題的精髓正是「矣」字和「!」感嘆號,它給讀者留下很多想像的空間。

七十七年前,日本投降是歷史性大新聞,而二十五年前,香港回歸祖國也具有劃時代意義。如何處理好回歸新聞,確需要下一番心思。當時的總編輯曾德成鼓勵大家出主意,集思廣益,把這個頭條標題標好。很慶幸,我提出的標題「回歸了 開新篇」被選中。「回歸」這兩個字是少不了,關鍵是「了」字,它飽含我們多年對回歸祖國的熱切期盼,今天終於實現了。

標題有了,版面如何編排?大家估計得到,回歸典禮的照片是必然重點。如果按傳統一個版的編排,這張照片最大也只不過是佔半個版位置,缺乏氣勢,就非得打破框框不可。我提出,不如把一版的格局打破,來個跨版,兩個版合成一個版編排,上面是標題「回歸了 開新篇」六個大字,中間就只放一張回歸典禮大照片,佔去差不多整個版的篇幅,把典禮場面的氣勢突顯出來。下面不放什麼新聞,只放今天版面導引。這個方案獲得曾老總贊同,就是現在大家見到的回歸版面。整個版面設計是破格之作,不敢說很好,但可以肯定的說,回歸典禮照片最大的是大公報。

今年在大公報創刊一百二十周年圖片展上,展出日本投降和香港回歸版面,我站在兩個版面前,思索良久,不期然想起老同事的一句話:「重視標題和版面編排一直以來是大公報的優良傳統。」

談日本投降的報道,必然離不開大公報名記者朱啟平。他作為大公報特派記者在美國「密蘇里號」戰艦上現場採訪日本簽字投降,寫下《落日》一文,傳誦一時,有說這篇文章被列入大學新聞系的課本。我初入報館時,就聽老同事介紹他,只知道他於解放後不久就離開報館,返回內地,參加建設,一去多年,沒有音訊。

直至一九七八年某一天下午,領導帶着一位長者來到編輯部,向我們介紹,他就是朱啟平,那時我才第一次見到這位神交已久的大公報名記者。他當時擔任的職位是副編輯主任。由於離開香港多年,可能對情況不大熟識,他的具體工作,除一天代筆寫《縱橫談》,其餘時間就是審核和修改同事的譯稿。那時,我們很認真,每天回報館首先看看朱先生改了什麼,從中汲取教益。其後,我們發現,把「review」譯成「檢討」,但到朱先生手後,一定改為「研究」。我們對此修改有點摸不着頭腦。

時間長了,我們與朱先生交談也多了。記得有一次不知是茶敘,還是開會,忘記是哪位翻譯同事那麼大膽向朱先生提出,為什麼把「review」改成「研究」,而不是「檢討」呢?我到現在還記得當時朱先生的神情,他略一思索,反問我們一句,「你們知道,在文革時期,『檢討』意味什麼嗎?」我們答不上來。他繼續說,「那意味是跪玻璃。」

我們聽後,當時氣氛驟降到冰點,鴉雀無聲,打後誰也沒有人再提這個問題了。朱先生有沒有跪過玻璃,我不敢想像,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看過別人跪玻璃,或者這人就是他的親朋戚友,以至見到這兩字就勾起他的慘痛回憶。

過了兩三年,朱先生獲派隨國家代表團訪問歐洲四國,寫了不少精彩的報道。回港後,報館召開了一個大會,由朱先生介紹他此行的見聞和體會。他的講話,事隔多年,有些已經淡忘了,但是有幾句話,至今還留在腦海。朱先生說,我們當特派記者在外採訪,孤身一人,消息來源,雜亂紛陳,如何落筆?「首先,我們應該想到的是,我們是中國人、中國記者,那就要站在中國的角度寫文章。這是最重要的。」

諍諍之言,如雷貫耳。朱先生幾經磨難,飽嘗艱辛,但並沒有磨滅他是中國記者的初心,從《落日》到幾十年後歐洲之行的採訪,始終如一,令人肅然起敬。朱先生一九九三年在美國辭世,聽說他葬在三藩市的墓碑是面向太平洋,遙遙望着祖國。

(來源:大公報B2:大公園 2022/0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