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嶺南 | 三餐惹味處 半部嶺南史

(大公報記者 管 樂、劉 毅)文學作品中的飲食書寫常常被視作打開社會世態人情的一把鑰匙。作為擅長為時代造像的作家,葛亮繼《朱雀》《北鳶》之後,歷時五年完成最新長篇小說《燕食記》。這次,他選擇以「吃」為切口,筆觸深入二十世紀嶺南地區的聚散流徙,藉關於美食的跌宕故事,為讀者描摹一幅百年世景人文畫卷。在他看來,「我們如何看待自己的飲食,就會如何看待自己的文化」,而身為小說家,就是要「陪伴讀者,以當代人的視角審視歷史,與讀者一同感受歷史的多樣性。」

「『飲茶』和『點心』,可謂是嶺南飲食文化最為接近民生的部分。前者是表,關乎情感與日常的儀式;後者是裏,確實是紛呈的『好吃』所在。」葛亮在小說自序〈食啲乜〉篇首便提及嶺南飲食文化的精粹所在。於是,開篇從「我」準備做一個茶樓文化的研究項目講起,不料聽聞香港百年老字號同欽樓即將結業,又得知一班老夥計打算盤下店面,尋訪過程中,同欽樓已退休的主廚榮貽生師傅道出茶樓的興衰往事。

葛亮最新長篇小說《燕食記》,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以飲食為主線串連

《燕食記》全書分為上下闕。上闕起筆於廣州得月閣,沿廣東飲食文化的發展線索,揭開榮貽生的傳奇身世,以其個人成長與鍛造,見證辛亥革命以來,粵港先後經歷的諸如抗戰、新中國成立、改革開放等一系列時代風雲變幻。下闕流轉到香港,以陳五舉為講述核心,他曾是榮師傅最為得意的弟子,一度被視為傳承蓮蓉點心絕技的傳人。然而,因與上海本幫菜館的女少東相戀,毅然選擇離開師傅,在以後的數十年內協助岳父撐起一爿家業。整部小說通過師徒二人大半個世紀的跌宕,以飲食為主線,勾連起粵港兩地的歷史脈絡。

著名文學評論家王德威認為《燕食記》「從嶺南飲食風物着眼,寫出大灣區世紀滄桑」。對此,葛亮說道:「榮師傅和五舉經歷了很多重要的歷史節點。前者出生在上世紀二十年代之初的廣東,這在當時是一個時代的開啟,他的人生必然就伴隨着之後的一系列社會變革。五舉身在香港,經歷了六七十年代的經濟騰飛,八十年代中英簽署聯合聲明一系列大事件。這些時代因子,對於個人命運都起到了微妙的輻射。」於葛亮而言,個體與時代是互為折射、互相成全的關係,無論英雄,抑或平凡人物,最終都歸於人之常情,回到溫暖與煙火氣中。

「我希望通過自己的方式,透過不同的切口,帶讀者進入到歷史本身。在非虛構與虛構之間,讓那些活在歷史紀錄中的傳奇人物,更多地擁有『人』的溫暖。」葛亮認為,「小說家不是教育家,不應剝奪讀者對歷史做結論的空間。他應該要陪伴讀者,以當代人的眼光審視歷史,與讀者共同感受歷史的多樣性。」

「常與變」的辯證關係

「中國人的那點子道理,都在這吃裏頭了。」這是《北鳶》中主人公文笙的母親孟昭如說的話。小說裏,這話說的是中國人在飲食上善待「意外」的態度,即重視傳統也不能慢待改革,探討的是「常與變」的辯證關係。而「常與變」正是葛亮在小說中一直致力表達的一個主題。

「《北鳶》講的是民國知識分子在經歷辛亥革命、廢除科舉制度之後,必然要做出的一種個人選擇,這種選擇既是自己的,也是因應時代變化的,所以你會看到有的人轉型為公共知識分子,有的棄仕從商,有的從事教育教學。到了《燕食記》,這種『常與變』就表現得更為直觀。」葛亮解釋道。

首先,「常與變」體現在中國的食物之中,「中國有很多食物,除了維持『常』的特質外,更有很多出其不意的『變』。比如安徽毛豆腐、益陽松花蛋,再到鎮江肴肉,『變』的部分增加了食物發展的各種可能性。這點也十分應和嶺南文化的包容性。就香港來說,在飲食上,世界各地的美食匯聚在此,落地生根,這背後其實是文化的匯聚、價值觀的融合和碰撞。」

「常與變」還體現在榮師傅與五舉師徒二人身上。所謂「常」,是守得住手藝,榮師傅的百年茶樓得以薪火相傳,但要脫穎而出,就得求「變」,「徒弟充滿『變』的意氣,他不想再走師傅的老路,後來成了上海本幫菜傳人。」不光飲食、技藝如此,時代的發展亦然。在葛亮的筆下,這對師徒的人生經歷,他們和時代間的交融,乃至在各自領域對飲食的貢獻,都映射出粵港兩地的文化共識:共同的語言,歷史的融合,求同存異的進程中,派生出更為豐富的文化內涵。

〈食啲乜〉中寫道:「只看粵廣的脈脈時光,自辛亥始,便有一派蒼茫氣象。其後東征、南征、北伐,烽火輾轉、變局紛至沓來,歷史亦隨之且行且進。」再流轉到六七十年代的香港,經濟騰飛,巨變如浪,「提供了很多機遇,順應時勢,新的舊的,南的北的,本土的外來的,一邊角力,一邊碰撞,一邊融合。」這些都對應着香港社會的發展。回到飲食本身,南來北往的食客在這裏大快朵頤。這也是葛亮想藉小說要表達的:「不同的人,不同的經歷、背景、立場,但坐到一桌,品嘗同一種食物,味蕾蕩漾起一模一樣的氣息,大家不禁心下釋然。這就是食物促成的共識。所以,這也是我為什麼選擇以食物為切口,因為它是一張文化名片,代表着粵食的包容性。南來北往的人能吃到一塊兒。」

《燕食記》有多種解讀

專訪時,記者問及《燕食記》是否是與《朱雀》《北鳶》並稱為「中國三部曲」的收官之作?葛亮回應道,正如自己寫這本小說的心態是開放包容的,《燕食記》可以有多種解讀,「寫作時,我並不拘泥於《朱雀》《北鳶》的輪廓,而是全面深入展示嶺南地區的歷史和文化。在地理側重上,《朱雀》描寫的是江南,《北鳶》主要寫中原,而到了《燕食記》,反映的是我對香港這座我生活了二十多年城市的一種書寫。」

事實上,這並非葛亮第一次書寫香港。二〇一七年他在短篇小說集《浣熊》中就寫道:「這城市的繁華,轉過身去,仍然有着許多的故事,是在華服包裹之下的一些曲折和暗淡。當然也有許多的和暖,隱約其詞,等待你去觸摸。」如今,在創作這部五百多頁、四十多萬字的大體量小說時,他告訴大公報記者:「無論是情感積澱,還是對這方水土的了解、文化脈絡的挖掘,我都做了充分準備後才開始動筆。這是我用文學的形式回饋這方熱土。」

作家簡介

當代小說家葛亮,擅為時代造像。

中國當代作家、學者。原籍南京,現居香港。畢業於香港大學中文系,獲哲學博士學位。現任教於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國家藝術基金評審專家。著有小說《燕食記》《朱雀》《北鳶》《瓦貓》《七聲》《戲年》《浣熊》《謎鴉》;散文隨筆《小山河》《梨與棗》,文學評論《繁華落盡見真淳》等。作品被譯為英、法、意、俄、日、韓等國文字。曾獲「中國好書」獎、中華優秀出版物獎、首屆香港書獎、香港藝術發展獎等獎項。長篇小說《朱雀》《北鳶》兩度入選「亞洲週刊華文十大小說」。作者獲頒「海峽兩岸年度作家」、《南方人物周刊》「年度中國人物」。

香港迷人之處在於包容

「提起香港,不少人可能都會說到她的國際化特色、中環價值,在我眼中的香港,她有很多可以追溯的歷史。不同的藝術家對她作個性的切入,闡釋這方地域的特色,搭建出香港的多棱角度。這也是香港的迷人之處,從任何一個面向觀看,都有不同的呈現,宛如一顆璀璨、多面體的鑽石。」葛亮談及香港印象時如是說。

他於二〇〇〇年來到香港,就感受到了根植於這座城市基因中的包容性。處女作《相忘江湖的魚》獲得二〇〇七年首個香港書獎,「這是我在香港獲得的第一個獎項,主要寫的是故鄉南京的故事,可見這座城市對於不同文化背景寫作者的包容和重視。文學作品能引起人的共情,是可以突破地域、突破個人經歷的。這樣的感覺特別美好,也給我之後的寫作提供了很大的動力。」

「在地化」寫作令語感更鮮活

身為作家,或多或少都想為時代留下自己的表達語句。有的寫作者,精力充沛,無間隙地寫。葛亮尊重這種表達方式,但他自己則更看重沉澱,「比如我寫《北鳶》,主要是文化挽救的取向,是想為一眾已經過世的老先生留下些什麼,沉澱就很必要。現在一般是在寫作前,先安放(積澱),再尋找表達的機緣。」

從《朱雀》到《北鳶》再到《燕食記》,他分別用了五年、七年、五年完成。葛亮一直在尋找作為敘述者的表達形式,以期在歷史與讀者之間搭建橋樑。小說中的「我」便擔負起此作用。「『我』作為一個當代人,可以和讀者一樣,不斷地提出疑問。然後『我』慢慢地與主人公交融,越來越安靜,再逐漸進入到那個歷史時代的發展過程中去。」比對三部長篇,葛亮說,「《朱雀》裏,『我』的聲音很強;《北鳶》則退居幕後,完全沒有出現;《燕食記》中,『我』則是一種溫暖的存在,他可以陪伴讀者,也可以與讀者之間形成『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的關係。」

展現時代變遷,書寫城市故事,葛亮亦堅持「在地化」的寫作,為讀者提供不同的閱讀落點。儘管《燕食記》寫的是嶺南故事,他也注意兼顧北方讀者的閱讀感受:「我認為寫作語體應順應時代,所以書寫時也有技術性的選擇,比如原汁原味使用本地用語時,就會有一定的註釋。書中保留廣東話元素,也能令語感更鮮活,這並不影響北方讀者的理解。」

(來源:大公報B4:副刊 2022/0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