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采風 | 李勁堃人生藝術面面觀

李勁堃是當今廣東文藝與嶺南畫壇的領軍人物，他以深入的思考與強烈的責任感，身體力行地引領着廣東美術在新時代邁向新里程。

以自身創作回應時代變局

直面當代，立中研西，以古鑒今

生活成長於嶺南大地的李勁堃在藝術創作上承接了嶺南畫派提出的「折衷中西，融匯古今」的重要思想，並面對21世紀中國逐漸走向世界舞台中央，在中國文化的意義愈發受到世界矚目，時代呼喚一種新的文化態度的背景下，深入思考如何重新認識中國文化？中國美術在世界格局中處於何種位置？廣東美術如何在大灣區格局下再出發？並以自身創作回應着時代的變局。

李勁堃認為，廣東美術需要在這個大時代中提出自己的見解，而他給出的答案是「直面當代，立中研西，以古鑒今」。所謂「直面當代」，李勁堃解釋，便是用平視的心態去看待世界美術，以及中國藝術在世界格局中的作用。無需仰視他人以顯自身卑微，也不應俯視世界而自視甚高。「立中研西」是對嶺南畫派「折中」的推進，不必再像前人一樣於中西之間尋找折中的平衡點，而是直接站在中國的立場上研究、借鑒西方藝術，中國藝術已能憑藉自身獨立的系統，成為世界藝術中重要的一種樣式。「以古鑒今」則強調了中國美術歷史對當下美術發展的作用。源遠流長的美術歷史，可作為當下藝術發展之路的一個刻度。它提示了歷史上中國藝術所走過的里程碑，當代又如何以此作為支撐點去發展新的時代藝術。

「再折中」與「後嶺南」

自然，李勁堃也將對美術發展之路的思考融入了自己的創作之中。他深入古代繪畫的根脈與源頭，扎實向前輩研習，雕琢傳統技法。臨摹古代繪畫經典，如北宋山水大家範寬的《溪山行旅圖》等。這一過程，讓李勁堃在摸索前人痕迹的同時，思考着自身中國畫應有的意蘊。

「我在上世紀80年代末讀書的時候，發現當時嶺南畫派透過日本了解西方，只是借鑒了日本繪畫的技術。隨着改革開放的到來，嶺南畫派的發展之路必須更加開闊，我們應該站在新的格局來探索。」於是，在90年代初，李勁堃提出了「再折中」的做法，在形式上表現為一系列重彩的探索。「嶺南畫派當時從傳統上取法宋代的藝術。清末民初，當時整個畫壇瀰漫着復古的風氣，以及明清繪畫『盡精微』但是畫面柔弱的狀態。嶺南畫派的藝術家認為，南宋繪畫大筆、有力，可以一洗畫壇纖弱之風，故效法之。我在學習傳統技法的過程中，進一步把效法對象定格在『北宋的沉雄、博大』上。對西方藝術的學習，則主要聚焦在文藝復興之後、20世紀以來的美術，並集中研究對西方具有跨時代意義的大家，比如倫勃朗、德拉克洛瓦、塞尚、梵高等。由此，達到了在中西兩者之間的『再折中』取法。」

在創新求變的信念指引下，李勁堃還參與提出了「後嶺南」的概念。嶺南畫派當時已發展了近百年，而在嶺南畫派的傳統中熏陶成長起來的這批青年學生們，也不滿足於僅僅繼承嶺南繪畫的樣式與技法。他們想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去看到世界美術如何迸發出更多的可能。李勁堃說：「當時我們天真爛漫地提出，要做出一個比嶺南畫派視野更開闊的探索。『後嶺南』的概念也應運而生。所謂『後嶺南』，是一個文化的主張，也將創新求變的嶺南藝術精神推至無限可能。」

這一想法提出後，便引來了業界的大量關注以及質疑。但經過近三四十年的發展演變，當年這個突發的文化現象在歷史上留下了刻痕。「後嶺南」成為了現當代廣東中國畫發展的一個重要藝術現象，並且是廣東省文聯資助的作為改革開放三十年文化研究項目中的一個重要課題，被反覆研討、策劃展覽。李勁堃笑稱，「當年的這批充滿着文化理想的毛頭小子，現在已成為廣東中國畫創新創作的骨幹。當年的探索是有效的。我相信，隨着這批人逐漸在各自的領域裏面探索出成果，『後嶺南』概念將會成為廣東嶺南畫派發展歷程中一個有趣的史學現象。」

現當下以及未來的作品

李勁堃想重新把以前的一些作品畫成一二十米大的畫，凸顯出一種宏偉的氣息。他試圖使那些在廣東繪畫中不甚很有特點的東西，變得有特點。「這種探索的樣式讓我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全新的視覺感受，在廣東做這樣的藝術探索會很有趣。雖然不至於成為了不起的東西，但是我有理由相信它還是一個非常獨特的樣式。我認為在美術的發展歷史上，從來不會給模仿者留下位置。」

李勁堃的作品看似帶有日本「浮世繪」畫風，實際上內部蘊含的是宋代繪畫的精神。把它們放在中國古典畫中對比觀照，便可辨認出中國繪畫裏最正宗的精髓。拎出來的任何一個局部，都可以在傳統宋畫的筆法與技術的特徵中得到印證。這也是李勁堃重歸傳統的一種方式。

在一張18公分乘25公分的創作《蒼山如海 殘陽如血》的手稿畫裏，李勁堃竟畫下了兩百多個人物。在這個挑戰自我的過程中，他也感到頗有意趣。一張小小的畫布上，需要考量到空間布置、筆觸控制等多種因素。其中每個人的頭，甚至可能不到一粒芝麻大小，人物的動態與神情卻活靈活現：在描繪戰爭場面中，有人呈現出瀕死時的驚愕之情；有人張開嘴吶喊、嘶叫；有人因傾倒而帶動更多人姿態上的連鎖反應……在一個小畫面中，能呈現出如此精細的細節，與藝術家那種「自己跟自己角力」的創作精神密不可分。

多重身份下的平衡與發展

一段時間以來，李勁堃集合諸多角色於一身：廣州美術學院院長、廣東畫院院長、嶺南畫派紀念館館長、廣東美協主席、廣東文聯主席，中國美協副主席……對於一般人來說，多重身份會帶來許多困擾，而李勁堃卻認為，這也帶來了多重可嘗試的空間，讓他發現業界如何綜合打通，體會到前所未有的專業發展思路。

廣東美協，是一個組織全省藝術家進行創作的群團機構；廣東畫院，是廣東省創作研究的高地；廣州美術學院，擁有八百多位高水平的教師，是一個人才培養的集聚地；廣東省文聯，有多種藝術文化聚集，起着跨行業藝術交流的紐帶作用；嶺南畫派紀念館，是區域文化研究的高地；廣東美術館是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展覽館……李勁堃的專業技能與美術的發展事業交匯起來，「人才培養、美術創作、系統組織、展示宣傳，綜合凝聚起來，為我履職這幾年的事業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方便，也造就了廣東省美術界在全國不容忽視的這種美術系統的完整性。廣東美術的專業資源和合作性，讓這個省穩步向文化大省、美術強省過渡。只有與廣東各學術機構相互合作、相互支持，共同努力，才能把美術工作做好。這是我這幾年最重要的經歷以及體驗，濃縮和施展了我過去幾十年的所有理想和抱負，和大家一道完成了多項藝術項目。」

履職中的標誌性事件

2017年，李勁堃參與了由省委宣傳部主導的「其命惟新——廣東美術百年大展」，這是廣東省首次舉辦的系統回顧並總結廣東美術百年歷程的大規模展覽。2018年，改革開放40周年之際，中國美協委託廣東辦一個展覽，將中國人民心目中的政治大事變成藝術，用圖像記錄歷史。廣東美協主辦了「大潮起珠江——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全國美術作品展」，受到了全國的關注。2019年，第13屆全國美展時，廣東美協承擔起了一個省份三個展區的舉辦任務，體現出良好的社會責任感，同時廣東也是全國入選13屆全國美展人數最多的省份。2021年，建黨百年時，主辦了「廣東省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美術作品展」，以此檢閱廣東藝術家們如何站在時代變遷的潮頭上，以手中的畫筆記錄中國共產黨百年奮鬥的偉業，同樣引起了全國的關注。中央電視台主辦的《美術經典中的黨史》，收錄100件作品，廣東在其中便佔了15件。在北京中華世紀壇展出的《光輝歷程——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重大歷史題材雕塑作品展》中，廣東有13件作品入選。

作為廣州美術學院的院長，李勁堃也對校內事務異常上心。「我連校園裏的一棵樹，一堆草，都不放過。從一批學生，到一個超市，都有關注。其實無他，就是想提高中國美術教育、藝術教育的教學體驗，讓學生在愉快的氣氛中讀書，令老師覺得在這裏工作有意思。當我成為了美院院長的時候，該如何履職？如何把平時自己所看所思的東西實施出來呢？確確實實需要跟我的同僚同仁一起磨合。所幸，我經歷的這幾年，身邊的領導和同仁們的工作理念都非常契合，在美術界裏面也就出現了我認為非常和諧、頗具意義的一段歷史。」

此外，在省委和佛山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下，李勁堃推動的由地方政府籌資建設的「廣州美術學院佛山校區」正熱火朝天地建設着，這座佔地500畝，投資數十億的現代化美術教育殿堂，既是李勁堃對母校建設發展所傾注的一大心血，也是他對故鄉佛山文化建設的貢獻，更是他打造廣東美術教育事業新高地的理想所在。他認為，佛山校區將會建設成為在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的格局下，在辦學理念、硬件和辦學條件方面均一流的大灣區創新型學校。

自我發展與社會影響

身兼多職的李勁堃，並沒有在這個時間段做更多的個人宣傳、個展，沒參與各種各樣商業活動。他說，「這是我的個人選擇。我在年紀比較大時才來到這個工作平台，我想儘可能把這段時間用好，承擔起組織賦予我的責任，實現自己對藝術及社會的抱負。因此我的做法是，確保重要的創作、重要的研究，而暫時放下了對自己幫助大、對社會影響不大的事情。比如搞個人展覽，對擴大自己的學術影響很重要，但是對社會影響並不大。」

「其實，一個人最難的是在自我與社會之間做出抉擇。選擇有利於自己的東西，是人之常情，理所當然，也非常容易實施，放棄個人利益反而不是常態、慣例。但是，回過頭來看，當你做好了一件有利於社會的事情，『小我』難道不會隨之也變成『大我』？而歷史的『大我』中，也充滿了『小我』的智慧與付出。」

李勁堃的老師們，亦秉持着統一個人與社會的態度。黎雄才先生、關山月先生，都靈活地運用社會賦予的技術和能力，用藝術之筆繪出反映時代、把握發展的畫卷。在見賢思齊的動力下，李勁堃也將前輩們立下的榜樣作為前行的標誌。他坦言：「每個人做事的原動力，或許並不那麼有高度。但是因為有賢者在前面鞭策，將他們作為一個刻度來效仿的時候，你會告誡自己要忍痛放棄一些東西。我感到這種自我博弈是最有趣的。有時候，說服自己放棄『小我』需求太難了。因為你自己『一點頭』就通過了，但把這點狀的克制逐漸變成線狀的人生，還是需要有修行般的力氣。」

藝術中的自我與社會服務

「藝術家」的身份，意味着需要在自我個性與服務社會中找尋平衡點。藝術家有張揚、表達個性色彩的需要，而完成社會對你的要求往往需要傳達某種共同理念。李勁堃指出了其中既矛盾、又統一的內核：「作為藝術家，你得有深度，有個性，而作為一個為社會服務的角色，你不能太有個性。這很矛盾，但又需統一。正因為你有藝術個性、藝術才華，你才會有藝術賦予的工作實力，為人們所認可，才有機會去服務社會。在服務的過程中，自身個性也並未消泯，又能讓人接受，那才是專業應有的水平。藝術個性與藝術責任變成工作方式後，藝術家通過自身的藝術水平實現服務的功能，就能在專業工作、管理能力等方面更專業地為社會服務。」

藝術人生的哲學思考

現實與夢想

李勁堃很喜歡使用一方刻着「久別名山憑夢到」的閑章。這意味着，雖然人每天都在現實的需求中生活，但並不妨礙自己在思想上回到名山大川，抱有對高雅和自然的嚮往。「當我忙碌、煩躁，當我囿於工作，放棄了很多自由的時候，我仍可以用夢想回到我曾經去過的地方，或者沒有到過的、存在於想像中的地方。我去不了，我的夢總是可以到。一旦有了這樣的寄託，人的精神世界馬上就會澄明起來，也隨之變得心平氣和了。現實種種，自然有不順心之處，怎麼可能比得上夢想中的境地好。有夢，就有可以憑夢到達我認為最好的地方。」與之相對的是，一旦人的抱負得以施展時，萬物都可以寄託自己的夢。李勁堃精心布置的工作室裏，流水潺潺，環繞四周。「很多人都不明白，我怎麼能把這麼大的一個空間變成水景？我打造這樣一個環境，說明了既可以把夢想放在夢裏，也可以放在身邊。」人沒有夢想，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許多美好的感覺流失，而人有了夢想，並為此時刻準備着，一有空隙便能做成想做的事。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歷經幾十年的積澱後，能夠在今天走到這一步，李勁堃認為這是人生中一種最好的安排。「如果不是經歷了那麼多的歷練、周折，一個人肯定不會積累到能夠在短期內解決相關問題的能力。比如一個展覽擺到什麼程度，回應什麼訴求，是通過基層的鍛煉積累起來的，是在任何書本中都學不到的經驗。人生所有的經歷，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一切一切，就是為一個最好的綻放時刻所準備着。」李勁堃感慨，「從我的人生的角度來看，這個積累的時間過長，所以我要珍惜，我要用盡全力。」他要在他的位置上發光發熱，正如春天爭先綻放的花朵，拚命地釋放出積攢的能量。

以己及人

李勁堃研究了許多前輩畫家和近現代畫派的發展道路，而在研究他人的同時，他也在思考如何自處。他認為一個人要學會自處，就要明白自己在社會上的作用，自己的能力所及之處，以及在對應位置上的自處的方法。「自處好像是針對自己而言的，實際上也會影響周圍。對自己的事情，所有人都可以做得很完美，因為自己知冷知熱。對別人要做到同樣的程度，就很難了。如何用自處的心態去對人對事，或許是對我最大的一個考驗。推己及人，我認為是中國文化人自處和處世的最高境界。」

李勁堃舉了一個寓言作說明。比如一個泥水匠要做一個門口，如何把握尺寸？首先，要自己能走進去，別人才能走進去，這便是一個泥水匠的工作精神以及處事原則。孔子所說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放在這個原則上，就是以己及人。

他又舉出自己另一方閑章「夢醒三省」為證。「三省，也就是自問：你自己如何？你對別人如何？別人對你如何，之後你又當如何？尤其是最後一問，別人如果對你友善，你肯定友善相報。可萬一別人對你不友善的時候，你如何回應？別人傷害你的時候，你又如何？那就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境界了。人最關鍵的就是反躬自問，這很有意思啊。」

作為自我天地的創作空間

公共空間與私人工作室的空間切換，也顯現出李勁堃不斷在兩個角色之間往來的遊刃有餘。奔波於工作場合，為美術行業與大眾服務，是李勁堃作為「社會人」的角色，而當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內，便進入了一方清靜的自我天地。他回到了「小我」的一面，煮飯、收拾房子。既畫精彩的小品，也畫尺幅大的創作，甚至創作了一系列裝置、雕塑等藝術作品，做了許多誇張的嘗試，隨性而不受拘束。他重新又變成一個戰戰兢兢的藝術家，變成一個對畫面效果和筆墨痕迹錙銖必究，在畫紙前跟自己角力的、追求完美的畫者。

這幾年來，李勁堃確實為廣東美術事業非常踏實非常投入地工作。一場場意義重大的全國性大展，一樁樁藝術個案的研究與美術史料的整理，一茬茬藝術苗子的茁壯成長，一幅幅有學術性並獲獎入選作品的誕生……還有院校的建設、佛山新校區落地實施、博士學位授權點的取得等等，無不深具影響與持續地發展着，也不斷地樹立着廣東的文化自信，提升着廣東美術在全國的地位。

而對於李勁堃自己，他卻極少參與應酬活動，極少個人宣傳以及辦個展。他說藝術創作是一生的事情，大畫家是由時間與歷史去挑選的，自己說了不算，找人說了也不算。如果後面的人真要談論我，說「李勁堃真的實實在在地幹了幾件有意義事情，畫得也不錯」，這就足夠了。

這就是李勁堃，如今回頭看看，一如既往，沉實內慧，言出必行，納言敏行，執着而又不失睿智。

李勁堃

1958年生於廣州，廣東南海人。現為中國美術家協會副主席、廣東省文聯主席，廣州美術學院校長，廣東省美術家協會名譽主席，廣東畫院原院長，嶺南畫派紀念館館長，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暨南大學特聘教授，一級美術師。

（來源：央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