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書裏的大畫家·汪觀清

1960年,山東省蒙陰縣東南的孟良崮來了一位年輕的畫家,他衣着時尚,又高又瘦,長相英俊,隨身還帶着一台罕見的照相機。雖然是個畫家,但進村後他並不着急畫畫兒,而是挨家挨戶地串門打聽有什麼農活兒可以幹。大多數村民覺得這個年輕人很快就會受不了山裏的生活,但讓人意外的是,年輕的畫家在這裏過得很開心,還慷慨地給村民拍了許多照片。這位年輕的畫家就是後來成為上海畫壇代表人物的汪觀清,他根據小說《紅日》繪製的連環畫影響了幾代中國人,被奉為新中國成立以來經典的軍事題材作品。然而很少有人知道當年的孟良崮之行差一點兒就要了他的命。

汪觀清說:「(連環畫)除了不會講話、不會動,其他(和電影)都是一樣的,導演、構圖、攝影、燈光、道具、服裝,一切都是我,主角也是我,演員也是我,千軍萬馬都是我來調度。」

1960年夏初,畫家汪觀清在孟良崮半山腰的一個村寨裏住了下來,很快他就融入了當地人的生活。照片裏他面帶微笑,看上去心情還算不錯,但實際上嚴重的腹瀉每天都在折磨着他,讓他痛苦不堪。

汪觀清回憶說:「一到那裏去,公共食堂(每天)吃兩頓,十點鐘一頓兩個窩窩頭,窩窩頭是榆樹的葉子,把石灰熗了以後加花生皮、花生殼磨成粉,再加點兒小麥。鹹菜沒有,什麼都沒有。冷水,你要喝水,跑來回14裏(7千米)路,自己挑。就在那山溝裏,每天還和他們一起勞動,晚上就拉(肚子),吃下去(什麼)拉什麼。」

但身體的不適比起正在做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他最要緊的事情是改編風靡全國的軍事題材小說《紅日》。第一次讀到這本小說時,汪觀清激動不已,這正是他一直想要的素材。

汪觀清說:「我很想畫這個,小說1957年出來,1958年看到我是太激動了,我真想畫,要(向出版社)表示態度。最後呢,領導考慮要作為重點來畫,編出來,最後還是選的我。那我開心得不得了。」

20世紀50年代,汪觀清所在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會集了各路繪畫精英,號稱「一百零八將」。汪觀清高中畢業,沒有受過專門的美術教育。他自學成才,因為所畫題材涉及領域多,出手又很快,20歲出頭兒他就嶄露頭角,成了出版社公認的快手。不過他還沒有負責過重大題材的創作,他需要時間和機會來證明自己的才華。連環畫《紅日》計劃分四冊出版,共500多張畫稿,這樣重大的題材成為汪觀清展示才華的絕佳時機。

小說《紅日》以真實戰爭為背景,講述我華東野戰軍漣水戰役受挫後,在萊蕪戰役中取得重大勝利,並於1947年5月在孟良崮發動了一場彪炳史冊的山地運動殲滅戰,全殲國民黨整編第74師,戰鬥激烈程度為解放戰爭以來所罕見。1960年,年輕的畫家在孟良崮的山上仍然能感受到當年戰爭的激烈。

汪觀清說:「這個山應該有一些樹,當時炮打得太厲害了,所以樹根都沒有了,所以山上還是光禿禿的。那個炮彈打得太厲害了,那個石頭縫縫裏面,馬骨頭還有人的骨頭實際看不出了,都有。還有那個子彈銹掉了都看得到。」

把這樣真實發生的戰爭改編成連環畫充滿了挑戰,畫家一方面要高度還原歷史細節,另一方面又要發揮對畫面和場景的想像。當然,汪觀清自有辦法。就在這個光禿禿的山上,汪觀清跟着村民追着細節滿山跑。炮彈落在哪裏?敵人在哪個山洞負隅頑抗?我解放軍如何迂迴至山頂?他們在哪裏拚刺刀?

汪觀清回憶說:「(我跟着村民)跑到山頂上面,拉着松樹有時候吊下來,有時候拉着松樹下來,衝下衝到山洞人跳下來。這個整個過程要爬什麼,這個是很艱苦的。那時候才三十歲出頭一點,身(強)力壯,還可以。我喜歡踢球,運動(身體)還可以啊,一般身體差點兒根本不行。」

細節越來越多,故事也慢慢豐滿起來,汪觀清手裏的畫稿自然也變得生動了。

汪觀清說:「他(村民)講的感情就是我的感受,那我看到這個我就想到聲音啊、沖啊、爆破啊什麼,那個感覺、氣氛就來了。」

氣氛有了,故事有了,解放軍英勇作戰的細節也有了,但汪觀清知道這還遠遠不夠。在孟良崮住了一個半月後,他回到上海稍作休整,又帶着一百多張畫稿下到部隊當兵去了。

汪觀清說:「畫兵當兵,畫海軍到海軍(體驗),你畫哪裏到哪裏,一定強調深入生活,你不深入生活不行,你是人民的畫家,為人民服務。」

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教授、汪觀清之子說:「時不常就不見我爸人影了,也不知道到哪兒去。過段時間回來了,滿臉鬍子拉碴的。隨後衣服髒兮兮的,包啊、畫夾呀一大堆。反正我記得他一回來地上就一堆東西。」

汪觀清說:「開始一去,想你當客人來一下就(走)了。後來上面提出來讓我穿軍服,那麼(編入)一個班,那些戰士真樸實啊,他坐在你邊上,拉着你的手,你坐半個小時他就不放,拉着你,就對你笑。」

汪觀清愛上了部隊。他在這裏過上了愉快的生活,他和戰士們一起訓練,一起生活,他從身經百戰的英雄老兵那裏挖掘到了更多的作戰細節。

汪觀清說:「請部隊那些打過仗的教我軍事要領,你這個不對,應該是怎麼樣。他不但講還做給我看。」

汪觀清也第一次知道了,原來解放軍戰士進攻時不走直線,而是曲線進攻;為了躲避子彈,衝鋒時要側身向前;手榴彈要放在身體左側,因為掛在右側。持槍行軍小跑時會與槍械發生碰撞;他甚至還知道了,戰士們打綁腿是三條綁腿綁在一起。

汪觀清回憶說:「我說為什麼(打)三條綁腿,他說你不知道,我們露宿不住在老百姓家裏,都是在露天,下雨也好,颳風也好,都是到牆邊上躲在那裏睡。晚上受涼了,三條綁腿綁在一起,綁得高一點,膝蓋就包住了。所以整個一百多張畫,全部都給我改動以後,那麼我懂了。」

但是這些還不夠。他還要搞清楚當時所使用的武器彈藥的細節。於是一個月的當兵生活結束後,他又到了北京,在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裏寫生。

汪觀清說:「寫生不像現在拍照。寫生,各種槍、子彈、手榴彈、坦克車、吉普車都要畫速寫本,要像真的一樣。」

在做好了這些準備後,他回到上海又拜訪了小說《紅日》的作者吳強,就這樣連續五個多月的奔波,高強度的工作終於把他的身體拖垮了。

汪大偉說:「醫生說你已經(要)停稿了,不能再畫了。你的命還要不要?」

汪觀清說:「那時候下來,兩次下來吐血,我去檢查——肺結核。」

汪大偉說:「當時在(上世紀)60年代的時候,得肺結核就如同我們現在得癌症一樣,肺癌一樣,宣判『死刑』了。」

面對醫生的警告,汪觀清不得不妥協,他不能再來回奔波了。不過他並沒有放下手中的工作,而是帶着畫稿回到老家安徽歙縣,一邊調養身體一邊修改畫稿。到了1961年年底,連環畫《紅日》畫漣水戰役的第一冊和畫萊蕪戰役的第二冊畫稿完成付印,而作為重頭戲的後兩冊是畫孟良崮戰役。為了集中時間和精力,1961年年底,汪觀清再次回到孟良崮,這一次他調查研究了半年多,還在山上過了春節,這一次完成了270幅畫稿。1965年1月和5月,《紅日》的第三和第四冊分別出版。

從1960年5月汪觀清到孟良崮進行創作算起,到1965年5月第四冊正式出版,《紅日》連環畫全部完成前後歷時五年。1981年,連環畫《紅日》榮獲第二屆全國連環畫創作評獎繪畫二等獎。

汪觀清說:「好多老將軍碰到我就說,你的書我看過,你小時候當過兵打過仗的吧。我說當過兵是當過,沒有打過仗。(老將軍說)不可能的,班進攻、組進攻、排進攻,都符合要求的。你是肯定打過仗了。」

連環畫《紅日》的出版意味着年輕的職業畫家汪觀清完成了自己藝術風格走向成熟的過程,他迎來了人生的新的高峰。《紅日》組畫、《爺爺把鍾拆壞了》以及他與應野平合作的《萬水千山》等共13張畫被中國美術館收藏。自學成才的汪觀清靠着自己的努力,拿到了中國美協會員證書,編號是1483。

汪觀清說:「所以我們一面學,一面畫。不會游泳,跳到水裏不是要淹死的嗎?要想法兒找方法要活下來。我們這些就是這樣,人家畫8個小時,我們就14個小時,晚上睡覺到1點鐘。勤奮呀,畫了多了以後手熟練了。」

從1951年出版第一本連環畫《掃雷英雄姚顯儒》到《雷鋒》《南京路上好八連》《從奴隸到將軍》《斯巴達克》《雞毛飛上天》《周恩來同志在長征路上》等連環畫。退休前汪觀清一共畫了約六十餘種百餘冊連環畫。汪觀清的創作道路也曾經碰到坎坷,在沒法兒畫連環畫的日子裏,故鄉再一次成了汪觀清最好的選擇。1974年,他去家鄉歙縣的練江牧場參加勞動,畫家欣喜地發現牧場裏的人並不刻意關心他每天做什麼。更重要的是,在這裏並沒有人反對他畫牛。

汪觀清說:「我說魯迅先生講的教我們(做)孺子牛,向牛學習。所以我畫牛多向他學習。(他們說)哦這可以這可以。那麼我就畫了好多牛。」

汪大偉說:「他常常自娛自樂,拿手指頭在作畫,對牛的結構、對牛的動作特徵默記,用手畫。」

汪觀清說:「目的是練,練了以後,大筆頭練了以後畫人物就用(畫)牛的方法的畫,就放得開了。」

牛越畫越多,汪觀清也越畫越自在,慢慢地喜歡的人也多了起來,他甚至還出版了一本專門的技法入門書。1983年為慶祝第五屆全國運動會在上海的召開,他與朱屺瞻先生合作了鬥牛圖。朱啟瞻先生融匯中西、自成一體,曾任上海美術專科學校教授。他告誡汪觀清,中國畫的修鍊不能急於求成,要穩,絕對不能飄。人家說你的畫戇一點,拙一點,不要緊,一快,馬腳就露出來了。由此汪觀清漸漸開始體會中國畫的要義,不知不覺中從畫牛摸索出了中國畫的文道,並藉由永字八法揣摩繪畫中的書法用筆,從而「寫」出牛的造型和精神,漸漸走出了自己的風格。

汪觀清說:「畫牛的呢要有內容、要有情節,那我就想到我媽媽、我大姐,我大兒子大燮屬牛,還有孫女,脾氣也是牛一樣的,倔得很,所以我四代都屬牛。所以畫的時候就想到和他們對話。畫了以後,牛與牛之間情感交流,看起來就生動了。人家(說)你這個牛和人家(的)牛不一樣,有情感在裏面。實際有這種無形中的對話。」

2021年9月27日,汪觀清專門製作了一尊銅牛雕塑,從上海運到了安徽歙縣,汪觀清出生的村子坑口鄉金灘村。他說,這頭老牛實際上就是他自己,他要站在這裏陪着母親,守着家鄉。從11歲離開家鄉後,汪觀清終於以自己最想要的方式回到了故鄉徽州。

汪觀清說:「離開家鄉80年,我的心怎麼也忘記不了我們家鄉,天天想家。我畫了70年的畫,畫畫兒中間的老牛,葉落歸根了。」

在九十歲這一年,汪觀清完成了幾件重要的事情:祖父留下的老宅改建成了藝術館,免費向公眾開放;人生第一件雕塑作品《牛轉乾坤》立在了老家村口;向家鄉的博物館捐獻了自己最滿意的二十幅代表作品。」

(來源:央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