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影劇團 易玩轉難演活

老玉春香木偶劇團的木偶均由許端傑製作(大公報記者方文奇攝)

(大公報記者 李薇)「要做戲就好好做,腳盤好,身板挺直,手腕用力,跟着音樂節奏來!」在廣東汕頭鷗汀鷗下社區一個「紙影棚」裏,老玉春香木偶劇團第三代班主許端傑正耐心指導小女兒「玩轉」手中的鐵枝木偶(又稱「紙影」)。他們口中哼着潮劇唱曲、手腕靈活翻轉,被操縱的木偶彷彿也注入了生命,一舉一動行雲流水般落在音樂節奏之上,演繹段段傳奇故事。

百年間,許家的木偶戲一直活躍潮汕。許端傑說,他們是木偶的牽線人,但冥冥中也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操控着他們,「我們其實也是命運的木偶」。

今年是許家傳承木偶戲衣缽的第103年。1920年,許端傑的爺爺許登春賣身成為潮劇紙影班的童伶;1981年,在許端傑出生那年,許登春創辦了老玉春香木偶劇團。

曾經離開 終歸重投

出生劇團世家的許端傑從4歲開始學習木偶表演,6歲登台,14歲在父親的要求下學習木偶製作。和木偶戲結緣的30餘年間,他見證了這種傳統藝術從空前鼎盛到幾乎無人問津,中途也曾離開過。「父親沒有強求我從事這個行業,只是要求我懂得怎麼做,不要讓它失傳。」在20歲那年,許端傑嘗試到青島啤酒集團當業務員,一方面是想考驗下自己,離開木偶戲這個圈子還能不能存活下去,另一方面也想學習點銷售知識,如果有一天回來繼承戲班子,可以為其謀生存謀發展打下點基礎。

在青島啤酒不到兩年的時間裏,因為待人誠懇能吃苦,善於與客人溝通,許端傑取得了可觀的業績,也逐漸晉升為區域經理。但因內心總有放不下的「木偶情結」,加上考慮到父親年紀漸長,如果後繼無人,老玉春香木偶劇團可能就此結業。「我不能讓木偶戲斷送在我這一代」,許端傑果斷離職。當時不僅身邊的朋友很不理解他為何要回歸一個「夕陽」行業,連公司領導也對他百般挽留,「你先回去試着做一段時間,不行再回來,我們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曾經熱鬧 如今冷清

事實上,2012年許端傑回家接班的時候,劇團正處於一個前所未有的「低谷期」。在許端傑的父親、第二代班主許漢松的記憶中,改革開放初期,百姓想看木偶劇,是要提前幾個月預訂的,劇團從晚上7點一直表演到凌晨1點多,觀眾的熱度依舊不減,戲台下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熱鬧非凡。而現在,儘管台上「風起雲湧」,台下人來人往,卻鮮少有人長時間駐足。偶爾停留個老者,也只因和許家相識,想來閒聊幾句。實在有太多新形態娛樂方式可取代木偶戲了,現在不僅年輕人不看,連老人也寧可在家看電視。「家裏有空調嘛,在戶外站着看戲還得曬太陽。」許端傑自嘲道。

和大部分民間技藝一樣,鐵枝木偶戲也面臨人才流失的問題。老玉春香木偶劇團創立至今,藝人仍以許家的親戚為主,固定演出者僅5、6個。有個別跟着戲班子二十來年的藝人近幾年也紛紛轉了行。「沒辦法,沒戲演,沒收入。」提起劇團的現狀,許端傑眼神暗淡。特別是近兩年受疫情影響,劇團每年僅演出了30餘場次,不及此前旺盛時期的十分之一。

曾經味道 不容立異

在沒有錄音機的年代,木偶表演都需要現場配唱,木偶戲也因此被稱為「微型潮劇」。而今,面對劇團舉步維艱的困境,有人勸許端傑對劇目進行改革,比如用普通話演出。但在許端傑看來,在形式上標新立異不叫創新,一旦淡化潮劇元素,木偶戲這種「微型潮劇」就失去了原來的味道,「音樂無國界,如果是真心喜歡木偶戲,自然會去了解潮劇。」也有人勸許端傑放棄傳承,畢竟做這一行收入真的太少了。每每此時,平常性情溫和儒雅的他都會提高聲量加以反駁,三言兩語便終止話題。2018年,在許端傑的努力下,老玉春香木偶劇團申報的表演及製作技藝成功登陸汕頭市澄海區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讓許家十分欣慰,鐵枝木偶戲的傳承和發揚似乎有了一絲希望。最近,鐵枝木偶更入選了汕頭市第七批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推薦項目名單。

回憶前半生,自己和木偶間無形的羈絆關係,許端傑說,他是木偶的牽線人,按照劇情操控木偶進行演繹,但冥冥之中,也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操控着他。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的思緒也會回到尚且懵懂的年華。那時候,看着爺爺手把手教徒弟學木偶戲,美麗的姑娘、英俊的公子、乖巧的婢女、奸惡的讒臣,在爺爺手中手舞足蹈,一個個被賦予生命的靈魂,小端傑總會瞪大眼睛不捨得放過每個精彩瞬間。「或許從那一刻起,命運就將我和木偶們連接到了一起。我們其實也是命運的木偶。」

許端傑在網上發布4歲女兒許欽淳登台表演木偶戲的視頻後,女兒成了當地的「小網紅」(大公報記者方文奇攝)

培育新血|開拓雲舞台 教出小網紅

為了將鐵枝木偶戲傳承下去,許端傑絞盡腦汁、想盡辦法讓年輕人對其產生興趣。有時,他會去大學分享演出,到小學和孩子們進行互動;有時,他會嘗試做自媒體,發布一些有趣的視頻,譬如操控木偶騎馬、射箭、點火等,吸引網友關注。2018年,許端傑在網上發布了自己不足4歲的女兒許欽淳登台表演的視頻後,女兒也成了當地頗有名氣的「小網紅」。

提起自己的兒女,許端傑十分欣慰。現在大女兒許佳鈿16周歲了,已能熟練演出劇團的每一齣戲。小女兒許欽淳十幾個月大就跟隨劇團「跑江湖」,如今剛滿8歲就可以在演出中獨當一面。還有小兒子許景榕,僅5周歲不到就可以簡單操控木偶,偶爾也會在爺爺許漢松的懷抱中登台演出。

「很多人問我,你孩子長大了會從事這個行業嗎?我總是很肯定地說會。其實我不用去管束他們,逼迫他們學習。我是過來人,太清楚傳統文化的魅力了。」許端傑認為,只要對傳統文化懷有一份熱愛,理解其中的藝術精髓和文化魅力,就會被「木偶」們牽着鼻子走。對於未來,「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如果有人問我這個行業的未來,我只能這麼回答。」許端傑希望,先做好傳承的分內事,做到無愧於心。

話你知|三根鐵枝 演出傳奇

潮州鐵枝木偶又稱「紙影」,是由北方的皮影演變而成,出現於南宋時期,在明清兩代流行開來。2006年,潮州鐵枝木偶被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鐵枝木偶靠三根鐵枝操縱,因而得名,三根鐵枝分為中箸、左箸和右箸:中箸固定在木偶的背部,是木偶的「中樞神經」,控制平衡的關鍵;左、右箸分別繫於木偶的左、右手。

表演台由竹竿、木板搭建,一般高3.6米,長3.2米,深3米。舞台橫幅繡有劇團名稱,背景繡着「雙龍奪寶」,兩側的條幅內容多為「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操作者在台後(圖)操偶。

許端傑在製作木偶(大公報記者方文奇攝)

精益求精|製作繁複 工序百道

在潮汕地區,表演木偶劇的不止老玉春香木偶劇團一家,但能演出又能製作木偶的,恐怕就獨此一家。看似簡單的木偶,製作起來卻是內含玄機,從木質身、泥塑頭到潮繡服裝,大概有100多道工序。行家們介紹,製作一個完整的木偶,最少需要一周工期,如今整個潮汕地區能專業製作木偶的應該不超過5人。

為解決遠處觀眾看不清,以及增強木偶本身的藝術觀賞性,在木偶的製作上,許端傑對其大小、服裝等也進行了重新的改良設計。以大小為例,傳統木偶體形較小,高約一尺二,他將其改良為二尺(約67厘米)左右。

一般戲團購置的木偶成品服飾多為機械量產,而許端傑的木偶服飾都是自己設計,一針一線進行刺繡,然後由妻子幫忙縫紉而成。他希望觀看者即便不懂潮劇,也能透過木偶的服飾和肢體語言,一眼辨出忠奸。「比如這個木偶的衣服、配飾非常雍容華麗,走路沉穩斯文,我們就可以判斷它是一個貴婦人。」

許端傑也將木偶掛到淘寶上售賣。因疫情暫停演出的這段時間,售賣手工木偶就成為許端傑的營生手段。因為製作耗時耗力,一尊精細別致的木偶售價要在千元人民幣左右。「這個價格有人覺得貴。但我只想做到精益求精,不想去打價格戰。」許端傑稱。

鐵枝木偶表演二○一八年登上汕頭市澄海區非遺文化遺產名錄(大公報記者李薇攝)

記者手記|求變激進 失卻「戲」味

近年來,「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時常成為社會輿論關注的焦點,但在實際行動中,卻總有一種使不上勁的感覺。我們總希望,非物質文化遺產可以主動來適應我們的審美需求,去產生所謂的「實用價值」。於是,傳承人們也開始思考同一個問題:如何讓它現代化。

以中國戲劇為例,幾百個地方劇種在「現代化」過程中都不約而同請來了現代作家改編新戲,請現代作曲家來譜寫唱腔,再引入現代管弦樂隊加以伴奏。結果不難發現,很多地方戲越來越「同化」,有的甚至在「求新求變」的過程中,漸漸失去了「戲」的味道,不得不說是一種遺憾。

傳統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一定要迎合現代口味嗎?在這點上我們不妨參考一下他山之石。現在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概念,最早產生於日本,叫「無形文化財」。曾經歷「西化之痛」的日本,公眾把欣賞古典藝術、非物質文化遺產當作身份和榮耀的象徵,並立法給予無形文化傳承人以「人間國寶」的尊稱和相應的待遇,表達對傳承人的全民禮遇。

由此可見,在避免出現本土文化消失的危險與後果上,一切外來干預都不能替代這個民族的「文化自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欣賞價值,離不開我們這些享用者的身體力行。只有我們先認同了它們的價值,由政府、社會及非遺傳承人共同努力,才能真正將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好、傳承好,持續煥發屬於它們的璀璨華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