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提琴上逝去的時光

  圖:大提琴協奏曲《逝去的時光》是著名作曲家陳其鋼(右)的代表作之一。/資料圖片

文/陳安

筆者《二十世紀的大提琴聲》一書去年出版了。在自序《我們的大提琴世紀》中寫道:「這些二十世紀作曲家都為世界音樂寶庫增添了優秀的大提琴曲,而中國的陳其鋼在二十世紀末創作的大提琴協奏曲《逝去的時光》,似乎是對二十世紀大提琴藝術史的回顧,與音樂愛好者們一起回憶,在二十世紀這個逝去的時光裏,大提琴給我們留下了多少美好的記憶。」

書中「世紀末新秀卡普松」一章內,我寫道:「卡普松對東方文化和中國作曲家的作品也有濃厚興趣,先後在中國、美國與中國國家大劇院管弦樂團演奏陳其鋼的《逝去的時光》。」最近,我終於能通過視頻欣賞卡普松琴弦上的逝去的時光。馬友友是此曲的受贈者和首演者,可惜視頻未能提供其首演錄像。

戈蒂埃·卡普松(Gautier Capucon)是八○後法國人,是二十世紀孕育出來的傑出的音樂天才。有音樂評論家這樣稱讚他:「我喜歡卡普松的琴音,時有高山流水的波瀾壯闊,時有雨打芭蕉的清澈晶瑩。他像一個青年詩人,胸懷一顆純粹的心,在和聽眾分享他對生命的愛,對音樂的愛。」聽他演奏《逝去的時光》,我有同樣的感覺:他閉着眼睛,深深地沉浸於樂曲之中,時而激速運弓,時而溫婉揉弦,時而又響脆撥弦,令人陶醉,令人感動。

對陳其鋼,我們通過北京奧運會主題歌《我和你》、電影《歸來》插曲《跟着你到天邊》熟悉了他。我很愛唱《跟着你走到天邊》,這首根據任光的《漁光曲》改編的歌曲,既能使我們回味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電影歌曲的諧美而淒清的旋律,又使我們今天能在歲月留下的路上詠唱誠摯而豁朗的情感。

然後是多部器樂作品:《京劇瞬間》、《五行》、《蝶戀花》、《悲喜同源》、《亂彈》、《戲如人生》等等,讓我們感受陳其鋼如何逐漸成長為一個具有高度創造才能、享譽世界樂壇的作曲家,作為法國作曲家、音樂教育家梅西安(Olivier Messiaen)的關門弟子,陳其鋼的作品體現了「中國人的思維方式與歐洲音樂構思的完美融合」(梅西安語)。他認真學習、借鑒西方現代音樂,又不忘民族音樂傳統、華夏古曲,《逝去的時光》便是他創作道路上的一個重要轉折。中國古琴曲《梅花三弄》詠讚梅花不畏寒霜摧殘、迎風鬥雪的高潔性格,陳其鋼把此曲的泛音旋律作主題貫穿《逝去的時光》,用不同調性的音響交錯疊置,聽來耳目一新,蕩氣回腸,借用俗語來說,真是「非常中國又非常現代」。

逝去的時光,似乎是一個空泛的概念,其實既是漫長的時間,又是遼闊的空間,可任由你想像的翅膀飛翔,去回味往昔的甘甜和苦澀,去回顧人生的艱辛和愉悅,去體會生命的堅韌和脆弱,你的童年,你的愛情,你的親友,你的事業,都可以隨着由管弦樂團協奏的溫情脈脈的大提琴聲湧現在你眼前,使你莞爾而笑,又使你潸然淚下。

陳其鋼對自己的創作要求是「真誠面對自我,真誠表達自我」,也就在《逝去的時光》注入了自己的真誠情感。我發現,二十世紀的大提琴家們大多虛心好學,渴求師表,步武前賢,又能不忘恩師,滿懷感恩戴德之情。在《逝去的時光》裏,我就似乎聽聞到陳其鋼對導師梅西安的深切感激。他也不止一次在電視訪談節目中回憶梅西安對他的教導、提攜和襄助,這位心地善良、樂善好施的導師每次資助他的時候,毫無恩賜、憐憫之心,卻有惶愧、羞慚之感,常使他感動落淚。

王健也是《逝去的時光》的演奏者。這位從「神童」成長起來的大提琴藝術家,又怎能忘記自己的多位恩師?在那逝去的時光裏,有為他用舊木板製作大提琴去投考上海音樂學院附小的父親;有資助他到美國深造的美籍華人林壽榮,這位古樂器收藏家還將一把製作於十七世紀初的意大利名琴贈送給他;還有小提琴演奏家斯特恩,把他戴着紅領巾演奏的情景攝入紀錄片,又引薦他進入美國音樂界。

在逝去的時光裏,大提琴家們對兩位傑出的先輩的崇敬和愛戴從未消逝:一個是一代大提琴泰斗卡薩爾斯(一八七六至一九七三),另一個是二十世紀因他而成為「大提琴世紀」的羅斯特羅波維奇(一九二七至二○○七)。他們不僅琴藝高超,為大提琴演奏藝術開拓了嶄新的境界、廣闊的天地,而且以他們的勇氣和頑強為世人樹立了堅持真理、維護正義的榜樣。為反對獨裁者佛朗哥的統治,卡薩爾斯離開西班牙,在法國過了二十年流亡生活,與他的難民同胞們同仇敵愾,同甘共苦。在專制制度迫害下,羅斯特羅波維奇被迫離開蘇聯,在歐美流亡十六年,當了一個「音樂戰士」,一個「為音樂服役的步兵」(馬友友語)。

馬友友早已與卡薩爾斯、羅斯特羅波維奇成為二十世紀大提琴演奏藝術的三個里程碑,三座頂峰,而他對這兩位先輩的欽佩敬慕之情始終充溢於胸。當他演奏《逝去的時光》,我想,他自然會聯想起老前輩運弓揉弦的情景,並要求自己像卡薩爾斯那樣做一個「音樂雕刻家」,「把每一個樂句都雕刻出來,使每個音符都表現出重要意義」;要求自己像羅斯特羅波維奇一樣「永遠不要停止學習」,「到晚年還首演新的作品」。卡薩爾斯有句話,作為座右銘,馬友友永遠牢記在心:

「我愛他常說的那句話──他首先是一個人,其次是一個音樂家,第三才是大提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