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高膽大 香港公共藝術營造「社區客廳」

「藝遊維港」曾令香港中西區至灣仔一帶海濱變成雕塑公園,作品中不乏港人喜愛的草間彌生的「南瓜」(Pumpkin:big)等。(受訪者供圖)

(大公報記者 李亞清)公共藝術在香港的發展過程之中,不只有來自政府及企業的推動作用,在民間,也有致力推廣公共藝術的一群人,透過與多方合作,為市民帶來一個個富有創意的公共藝術計劃。

香港公共藝術(PAHK)就是這樣一個民間團隊,扮演「中介」、「配對」的角色,在公共藝術的發起者和創作者之間牽線搭橋;無論是資深的藝術家香建峰、還是初出茅廬的建築師盧芷晴,與公共藝術創作的緣分,也都是自這裏開始。

為藝術家開放懷抱

成立至今16載,PAHK由香港藝術中心(HKAC)建立及擔任執行機構,迄今與逾100位藝術家合作,籌辦逾60個公共藝術計劃(PAHK初期為非牟利組織的形式,後調整為作為香港藝術中心節目部的部門之一)。香港藝術中心節目經理梁偉然表示,PAHK不僅為公共藝術的發起機構、也為有項目構思的藝術家,建立與他們聯絡的渠道。

通常,發起機構會找PAHK討論計劃設想,之後PAHK便再尋找適合的藝術家進行創作。「但藝術家也可以將個人作品集及項目構思電郵給我們,我們收到後紀錄在案,有合適的計劃時,會與其聯絡。因有的機構籌劃公共藝術計劃並不以公開徵集的方式,藝術家未必會知、可能錯過機會,而藝術家主動聯絡,能令我們提早獲知藝術家的創作優勢,也在合適的機會下,令其發揮才思。」

多年來,PAHK推出多個受到矚目的公共藝術計劃,為城市文化增色。比如2018年曾持續約兩個月的「藝遊維港」,以近20位本地新晉及知名國際藝術家的雕塑作品,將香港中西區至灣仔一帶海濱變成雕塑公園,為美麗維港錦上添花,作品中不乏港人喜愛的草間彌生的「南瓜」(Pumpkin:big)等。該計劃由藝盟(Art Partners)發起,由HKAC主辦,並由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

盧芷晴的創作「初體驗」

「我們想細心點,讓公共藝術作品適應民情;也希望引發大眾思考,並將他們的思考成果,透過公共藝術,變成現實。因此,民意諮詢,是我們籌劃公共藝術計劃時的重要步驟,並確保藝術家有充分理解。」梁偉然說。

今年推出的「路過北角」中,PAHK在前期制定部分作品的徵集標準時,就加入了北角街坊的建議。該計劃於北角不同空間,展出20件公共藝術作品,除委約外,有6件是為指定地點設計的「創意社區空間提案徵集獲選提案」作品。為讓這些作品融入社區生活,團隊先做了民間調研,向街坊收集意見,比如:希望該區有怎樣的公共藝術作品?希望社區空間有怎樣的提升?結合調研中街坊提出的「多些綠化」等建議,他們制定了提案徵集標準,再從收到的70多份提案中,選出6份製成藝術作品。

作品AaaM Architects的「北角·小『嶼』」,藝術家在北角碼頭空地上建造出的微型沙灘,將海邊的氛圍與能量帶入社區;#築隊的「#築角」,藝術家則以與街坊共同回收而來的塑料瓶,製成透明頂篷,炎夏中帶來清涼。

「#築角」的藝術家代表盧芷晴,是首次創作公共藝術作品。「我們幾個朋友都是建築學背景,看到比賽的消息後,覺得這是個參與社區的機會,加上當中幾人都住在北角,對這個社區有情懷。」於是,剛剛考到建築師牌的她,和朋友們展開頭腦風暴,「我們想到以可持續發展為主題,碼頭空氣潮濕,以加入乾燥劑的膠樽製成頂篷,為途人遮陽的同時,也會產生色彩變化。創作過程中最難的是收集5000個膠樽,我們找街坊幫手,不僅令他們參與到作品的製作,也提高了效率。」

「我理解的公共藝術,是能夠營造一個『社區客廳』,不同背景的人,自然地聚集在一起,共享這個空間,也讓這座城市保持活力。同時,也帶給大眾一些訊息。」她說。

香建峰與他的「麻雀們」

還有不少藝術家,透過PAHK的平台,於公共藝術計劃中發揮才思。藝術工作者香建峰即與該團隊合作,創作了港鐵何文田站的「在城市與自然之間」。

幾年前,他離開從事了十餘年的設計行業,轉型成為畫家及香港藝術學院講師。香港藝術學院是HKAC之下的藝術學院,自然也令他成為PAHK籌劃公共藝術計劃的藝術家人選,不過,於港鐵創作的機會,並非他輕易獲得,而經由甄選得來。2013年,港鐵委約HKAC籌劃何文田站的藝術計劃,HKAC邀請了幾位藝術家遞交提案;約半年後,港鐵決定由香建峰進行創作。

「構思作品時,我自問:當住在這裏的上班族下班回家、當學生仔放學回家,看到什麼會開心?會有家的感覺?」他多次帶着相機,遊走在何文田的街道樓宇:小朋友玩耍的地方、居民晾衫的欄杆、路邊嘰嘰喳喳的麻雀……都被他一一拍入相機,成為創作的靈感來源。

作品中一隻黑白花紋貓的形象,背後也有故事:「為更加了解何文田的生活,我入了該區的一個Facebook群。群裏說,有隻常常出現、大家親切喚其『大嚿』(在粵語裏是體形壯碩之意)的貓,有段時間未出現了,後來居民們還貼出牠的照片,展開了尋貓行動。我覺得這個故事幾有趣,且展現該區人與動物之間的感情,就將『大嚿』的形象入了畫。」

完成畫稿後,作品的製作階段在與港鐵合作的一間廣東的工廠進行,其間,他與HKAC及港鐵代表一道去了幾次。「陶瓷因溫度、濕度不同,燒完的顏色會不同,要試驗幾次,才能達到滿意的效果。」

有趣的是,作品的展示空間,原定為地鐵站內的一個指定位置,最終卻呈現於20多個位置。「創作過程中,我思考既然作品是以麻雀為主題,麻雀平時喜歡『走來走去』,如這個形象能在站內空間有更多呈現,會更有趣。和港鐵商量後,他們認同了這一想法,最終在一幅大型作品之外,增加了24幅小型作品,分布於大堂、月台扶手電梯及樓梯旁矮牆等位置,令圖像相互呼應,並融入車站環境。」

時過幾年,這件作品的色彩看起來不似最初般亮麗,但它帶給人們的親切與歡樂,卻未消減。

「為什麼它在這裏 而不在另一處?」

「路過北角」之「北角.小『嶼』」,藝術家在北角碼頭空地上建造出的微型沙灘。(受訪者供圖)

一件公共藝術作品,完全是創作者的個人表達的體現嗎?為某個特定空間而做、或者不為某個特定空間而做的公共藝術作品,是兩種不同的概念,而無論是哪一種,因其所具有的公共性,作品與創作者的個人表達,以及大眾的接受度之間,都需有權衡。

在藝術工作者香建峰看來,公共藝術創作不只是個人表達,更重要的是與作品所處空間、文化有呼應,「面對一件公共藝術作品,我會問:為什麼這件作品在這裏,而不是在另一處?」在這方面,全球有不少成功案例,比如美國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里斯市的公共藝術計劃「談到『家』」(Speaking of Home),由美國藝術家南希·安·科因創作,將數位移民者的形象於多個人行天橋呈現,講述這座城市的故事。StudioKCA創作的鯨魚造型作品「摩天大樓」(Skyscraper),在水城比利時布魯日首度面世,作品由海洋裏的廢棄塑料垃圾打造,提醒人們保護海洋環境。

藝術家朱達誠認為,公共藝術創作須與周圍的環境協調,且要注意符合相關建築規定。他提到今年一度引發熱議的、湖北省荊州市的關公像搬移事件,就是一個違建案例。這座近60米高的關公像,2016年隨「關公義園」開園亮相,然而5年後卻啟動移除工程,原因是該地離荊州古城牆僅300多米,根據《荊州市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規劃》規定,這一區域內的建築物最高限高24米,「關公」顯然遠遠超過了這一高度,先是違建、後又搬移,3億多元就這樣浪費了。

「大眾的接受,是公共藝術創作和評價的重要部分,若不充分了解民意,則可能弄巧成拙。」香港藝術中心節目經理梁偉然說。他提及幾個並不成功的案例,比如荃灣深井的鵝雕塑,該雕塑由荃灣區議會興建,深井以燒鵝聞名,故主辦方希望以其活化地區特色,但建成後惹來街坊批評,有人說深井燒鵝已夠出名、再建雕塑意義不大,有人說此鵝不像鵝、更像鴨;以逾70萬港元興建的作品,事實上卻引發爭議。深水埗港鐵站附近的「香港數碼之源」雕塑,以電路板和地球為造型,自2004年面世後不少人表示「無眼睇」,水池狀設計更令其多年來淪為「垃圾桶」,衍生衞生和阻街問題;今年5月,深水埗區議會稱撥款拆除該雕塑,拆除款約13萬港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