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後,為什麼人們仍對梅艷芳王祖賢朱茵們念念不忘?
曾幾何時,香港那一代女明星是「女神」的代名詞。林青霞喝酒,張敏回眸,邱淑貞叼牌,黎姿摘紗,朱茵眨眼,李嘉欣垂首……一個個「港女」絕不雷同的美麗與魅力,是整整一代人年輕時的難忘記憶。當然,不能不提的還有芳華絕代的梅艷芳……
身穿貼身的黑底印花旗袍,一頭電燙短髮一絲不苟地梳向後,她眼眉低垂,雙唇抵上一張紅紙,輕輕一抿,然後抬起頭來,一雙凄艷繾綣的眼直直望過來。中間隔着幾重風塵僕僕的歲月,仍能直觸心靈,叫人情不自禁喃喃: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
梅艷芳為電影《胭脂扣》所貢獻的經典一幕,在她去世後第18年,於傳記電影《梅艷芳》裏由新人演員王丹妮還原致敬。
10月底,《梅艷芳》優先場在香港放映,放寬「限聚令」後的放映廳內座無虛席。當梅艷芳濃墨重彩的一生凝練為短短兩個多小時的影像,於銀幕上一閃而過,一同走過那個年代的觀眾一時無語凝噎,複雜情感如潮漲湧上來,鼻尖酸楚,久久難以平復。
時隔18年,人們仍然記得梅艷芳,不只她,人們對於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香港女明星,總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懷念,頻頻回望,像在期待雪霽初晴故人悄然而至。那種懷念有時是對鏡頭前風華絕代的人,有時又是對她們身後轟然而逝的流金歲月。每每聽到那低吟淺唱,從前「共同走過」的日子轉瞬已呈至眼前。
「梅艷芳」們,為何讓人們念念不忘?
各人在心中對答案都有把握。
在《梅艷芳》監製、安樂影片有限公司總裁江志強看來,因為梅姐為人仗義。他多次接受媒體訪問時都曾不厭其煩地講起他們的相識經過。1984年夏天,那時的安樂影片尚是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常發行些不太被市場看好的進口片,他「鬥膽」邀請彼時早已名聲大振的梅艷芳為新片《子貓物語》站台,沒想到她一口答應。
後來回憶起這件事,江志強寫道:「坊間盛傳,梅姐仗義,但為一間萍水相逢的小公司盡心至此,是一種本能的善良。我相信,除了她的演藝天賦,能傳世的還有她這種有感染力的俠義態度和精神。數十年間,市井間的互助和堅毅、舞台上逐一接棒的新星,還有助學賑災的隊伍,都有因她影響的痕迹。她常感念無數人對她的善意和愛,但她並不知自己的一生早已回饋了這一代人、甚至更遠的土地,她的精神也將在她種下善因的土地上繼續傳承下去。」
而導演梁樂民則將人們懷念梅艷芳的理由,與城市跌宕及時代背景掛鈎。
在電影優先場的映后座談上,有年輕男生舉手提問,如何理解梅艷芳的精神?梁樂民說,「如果我說這是一種香港精神,應該沒有人不同意吧?」坐在前排的觀眾聞言頻頻點頭。
這種與社會緊密連結、風雨同舟的俠義精神,在梅艷芳那一代的香港藝人身上,皆有跡可循:華東水災賑災義演、2003年為SARS病患籌款而舉辦的「1:99音樂會」等慈善演出,在演藝界無一不是一呼百應,而台下以至電視機前的觀眾則無一不被感染。
他們身上的社會責任感已遠遠超越藝人這一職業本身所被賦予的單純的娛樂性。他們不再是扁平的形象符號,而是一個個活生生又極具號召力的社會成員。所以人們時常藉由他們的身影,回望一些難以忘懷的受災事件,自然也就回憶起在那風雨飄搖日子裏並肩同行的片刻溫暖。
那身影絕代無雙
《笑傲江湖II東方不敗》裏一身紅衫的林青霞仰頭喝酒,《倩女幽魂》裏的王祖賢長發飄飄迎風而來,《大話西遊》裏朱茵眨眼俏皮一笑,《縱橫四海》裏揚起下巴翩然起舞的鐘楚紅......這些場面太過經典,她們將角色刻畫得入木三分,以致令人們常生出諸如「王祖賢之後再無聶小倩」之類的慨嘆。
她們的美,雖說各有千秋,一顰一笑卻帶着同樣一股如今少見的靈動,略施粉黛,清麗脫俗的氣質渾然天成,眼波流轉,教人一見難忘。
而從當年港產片裏走出來的女性,並不一味是弱柳扶風的姿態,亦同樣展現典型的「現代新女性」風采——一向獨立自主,不論在工作、生活還是愛情都有強烈的主見和野心。例如《胭脂扣》中的楚娟,寬鬆毛衣、牛仔褲的「男友風」打扮出場,身為記者整日為突發事件東奔西跑,已頗有如今「港女」的氣勢。
個性多樣的形象、逐步覺醒的女性意識,都在那一代觀眾身上烙下很深的印跡。有80後觀眾感慨,慶幸陪伴成長的是這些優秀的港產片,令她未耽於不切實際的空想,很早以前就懂得應該在漫漫人生路裏如何自處。
有實力定有出頭日的時代
寒微出身,憑藉實力努力創造一番事業,這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香港人寫照。同時代誕生的女星便是這樣力爭上遊,例如惠英紅、梅艷芳。
惠英紅3歲起隨母親在灣仔駱克道一帶乞討長達10年,她曾在一檔節目裏將自己要強的性格和拚命三郎的衝勁歸因為「害怕」,「我怕回到那時候,怕貧窮,怕自己沒有位置,我不是說一定要當什麼大姐,可是我怕沒有位置,因為位置是一個人的生命價值在那裏。」而梅艷芳父親早逝,母親獨力供養4名子女,因家境清寒,她幼年便隨姐姐踏上荔園登台表演,「跑江湖」賣藝賺錢。
她們一個憑藉着精湛的演技勇奪金像獎影后,一個則唱着一曲《風的季節》自信十足地走入大眾視線,從此成為舞台上的「百變天后」。
在那個敢想敢做、樂觀奮進、有實力定有出頭日的香港,她們正是那時代的標誌,所以人們見證她們一路成長,就像回望自身軌跡,也會冷不防被她們身上所承載的堅定樂觀的精神所感染。
誰能重現她們的風華?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是港產片蓬勃發展的鼎盛時期,最高峰時每年電影產量達300部,開闢出大量經典題材,如武俠、警匪、靈異、古惑仔等,塑造無數永恆的銀幕形象,也托舉了林青霞等一個又一個「巨星」的誕生。
然而,千禧年前後,港產片徘徊不前難有新突破。隨着以往偏重的東南亞市場也逐漸關注本地議題,發展起自己的電影產業,香港電影產業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呈現出身處時代潮流裏的無所適從,電影年產量直線下滑至約50部,並在題材上開始「食老本」,即「複製自己」,沒有創新題材。
儘管一方面隨着2003年《內地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的安排》(CEPA)簽署,兩地合拍片、粵語片的引入機制等政策,把彼時處於低谷的香港電影業重新推向了「上坡路」,另一方面香港電影業界也在失落中緩慢轉型,開始着眼本地故事,專註於「敘述香港」,例如探討居屋環境及精神病患等問題的《一念無名》(2017年),呼籲關注特殊群體的《黃金花》(2017年)和《非同凡響》(2018年),以及融入傳統風俗、以「賽龍舟」為敘事主線的《逆流大叔》(2018)。
但電影裏來來去去的仍是那些熟悉的老面孔,人們看着她們由青春洋溢的少女,一路成長,開始飾演在一地雞毛的生活裏煎熬的「師奶」、用心良苦的母親,卻似乎遲遲等不來新一波的接班人。
香港電影界顯然也已意識到這一問題,2019年第38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便以「Keep Rolling(繼續前行)」為主題,特意邀請超過30位年輕新演員為嘉賓主持,以向觀眾展現香港年輕電影新力量。當時,金像獎協會主席爾冬陞接受中新社記者採訪時曾表示,過去4年金像獎名單中有新導演80位、新演員128位,他期望趁金像獎這一聚集眾多投資方、編劇和導演的平台,給年輕人提供多一些機會。
特區政府在為電影業提供各項資助計劃時亦着重傳承,例如推出「薪火相傳計劃」,特區政府為該計劃預留約1億港元資助開拍10至12部電影,每部電影資助額約900萬港元,並邀請有一定資歷的導演作為監製,夥同一至兩位新進導演開拍本地電影,藉此鼓勵導演提攜後輩,提升港產片質素,以及增加優質港產片的製作量,已接受邀請參與第一輪計劃的導演有爾冬陞、王家衛、陳可辛、陳嘉上等。
憑藉作品《非同凡響》入圍第38屆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演員余香凝是近年香港電影界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她在電影《骨妹》《逆流大叔》《七人樂隊》中都有十分亮眼的表現。余香凝感受得到業內前輩和外界觀眾對她有所期待,早前,她接受中新社記者採訪時就強調過,「我們年輕演員要傳承香港電影的精神」,代表香港電影繼續前行。
在電影《梅艷芳》中飾演梅艷芳的王丹妮亦是影壇新人,在此之前她是一名模特,毫無表演經驗。為演好角色,她跟隨數度獲得金像獎最佳男配角的廖啟智學習。在製片公司所公布的片段裏,已故的前輩廖啟智耐心地糾正她動作,告訴她演戲一定要相信,相信角色,相信角色的處境。
等到了片場,與她有多場對手戲的演員古天樂亦對這位後輩多加照顧和提攜,給她分析角色情感,潛移默化引導她入戲。
在這種前輩真誠以待傾囊相授,後輩不負期望刻苦奮進的薪火相傳中,我們有理由相信,新一代「星星」將衝破塵霧,終有一日穿透雲翳而閃爍自己的風采。
來源:中新社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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