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多美尼奧》與《卡門》 戴着口罩演歌劇
文/周凡夫
疫情下歌劇活動要走出重災區確是不容易之事。香港演藝場館在新冠肺炎反覆下,關停重開,影響最大的當是涉及眾多元素的歌劇製作,加上香港的全本歌劇製作,大多邀請海外歌劇院或著名歌劇演員合作,這些製作在過去一年多來便幾乎陷於停頓。二月底演出場館重開後,全本正歌劇演出至今仍只有三月香港演藝學院的莫扎特歌劇《伊多美尼奧》(Idomeneo),和五月中香港歌劇院的比才歌劇《卡門》(Carmen),而且都是在滿台口罩的情況下演出,這當是香港歌劇發展中一道不尋常的風景線。
戴口罩、眼鏡的歌劇
《伊多美尼奧》是香港演藝學院在疫情下停了好一段日子的年度歌劇製作,但過往自海外邀請具有經驗的歌劇導演,指揮到來掌舵,得以將「寓演出於教育」的效果發揮得更大,但2019年演出莫扎特的歌唱劇《魔笛》後,去年要演出威爾第最後一部歌劇《法斯塔夫》(Falstaff)的計劃亦因疫情學院取消所有演出而無法實現。
《伊多美尼奧》是莫扎特25歲時所寫的早期歌劇,是混和了神性和人性,深藏着強烈戲劇性的歌劇。歌劇故事延續著名希臘神話《木馬屠城記》--伊莉亞公主被擄至克里特時,愛上善良的王子伊達曼特;另一邊廂,國王伊多美尼奧遭難,向海神求救,海神要求交換條件:將他得救後看見的首個活物作為祭物獻給大海。誰知國王遇到的卻是自己的兒子伊達曼特……
演藝學院自去年11月開始排練,亦面對着過去從未有過的情況,首先是演出者在排練時已佩戴口罩,及至3月23日至27日在演藝學院戲劇院演出三場,從主角到合唱演員同樣全部佩戴口罩演出。對要用歌聲及面部表情來表達情感的歌劇來說,這確是高難度的挑戰。同時,這次足本演出第一、二幕,演出時間已長約九十分鐘,中休後的第三幕亦超過五十分鐘,也就是說,連同中場休息,便長約三小時,這同樣增添了演出難度。無論如何,這三場歌劇製作,能順利完成,台前的演員,幕後的製作人員,特別是兩位要作出相互配合的舵手--導演鄧樹榮與指揮徐惟恩,都值得熱烈掌聲。
「另我」探索內心世界
在樂池中的徐惟恩,帶領雙管制的演藝交響樂團,聯同於舞台右側翼佩戴着口罩演奏「Continuo」(古鍵琴)的樂手,擔起的是對各演出者音樂上的支持外,更在於演出節奏的控制。作為戲劇導演的鄧樹榮,三年前(2018)的三月已曾為學院執導過奧芬巴赫的歌劇《荷夫曼的故事》,當年合作的是來自海外的客席指揮Eitan Globerson。
邀請戲劇導演、電影導演執導歌劇在近十多年來幾乎成為為歌劇製作引入「新元素」的新潮流,絕非疫情下的新事物了,這次鄧樹榮在場刊「導演的話」中,便很清楚地說明他的「新嘗試」﹕「故事發生在古希臘時代的克里特,除了在外觀上將其現代化,我還受當時的雕塑文化影響,嘗試將歌者的身體雕塑化,透過簡單的姿態呈現深層的感情。同時,我創造出獨唱者的另我,探索人物異常複雜的內心世界。這些美學決定都不容易,但可視為一項結合表演及歌唱的實驗。若能享受創作過程中的喜悅,於願足矣。」
為此,三幕中的場景雖不少,但基本上都幾乎是「空場」,只運用間幕及幕牆的移動來變化空間,甚至簡約的燈光亦偏向低調,用以突出故事悲劇性的本質(儘管是「大團圓」結局)。至於現代服飾的剪裁設計的雕塑化線條感覺,結合演員力求簡約的動作就更突顯故事背後潛藏的無奈悲情,至於五位獨唱者的「另我」設計,全是蒙去面孔,「隨侍」在旁的黑衣人,能否藉此展示各人物複雜的內心世界,並不重要,作用只在於不斷提醒觀眾,在歌聲、歌詞以外所包含的情感。這便如各演出者佩戴着口罩,掩去了大部分面部表情,扮演阿爾巴斯(Arbace)的何俊諺,更佩戴着眼鏡登場,這種時空「錯接」的手法,多少能產生現代戲劇的「疏離效果」,讓觀眾在觀賞過程中,時刻都感受得到,此時此刻,能在劇場觀賞現場表演,其實並非必然之事呢!
歌劇《卡門》復排版本
香港歌劇院的《卡門》,來自海外助陣的歌劇演員都要通過隔離「考驗」才能登場。這次推出的其實是三年前(2018年)香港歌劇院成立十五周年的演出復排版本,和三年前一樣,同樣在五月演出五場,不同的是三年前是作為「法國五月」的節目。當年的導演是法國的衛斯皮烈尼(Jean-Romain Vesperivi),指揮是加拿大的阿貝爾(Yves Abel),今次改由卡斯蒂列尼(Enrico Castiglione)和佛拉塔(Gianna Fratta)分別擔任導演及指揮,聯同演出的則是香港歌劇院樂團(三年前是香港小交響樂團),合唱團和兒童合唱團。
話說回來,這次製作在樂池中的樂隊在佛拉塔帶領下,對《卡門》色彩變化豐富的效果都能演奏出來外,三首幕間的間奏曲,奏來更多了一點女性特有的細膩感,而且更有點兒巧合的是,四幕的演出時間長度,和三年前幾乎一樣!其實,在疫情緩和下,除了主要角色(包括要演唱《走私客五重奏》的「配角」),其他角色(合唱及兒童節目合唱成員)仍全部要佩戴着口罩來演唱,這可是很不容易的事,指揮對節奏快慢的掌握,便顯得更為重要了。
2018版本最大的特色是法國納雲奈烈(Bruno de Lavenere)活用了旋轉舞台的布景設計,相隔三年後仍採用當年的布景,便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同時,兩次導演雖不同,演出對故事中戲劇性、人物性格的矛盾衝突的強調卻沒有改變。為此,這次製作不僅場刊內的「故事大綱」和三年前完全相同,場刊封面設計亦大同小異。
此次的製作班底,同樣展示出大師級與新一代結合,是一次具有傳承意義的製作。就首晚演出的戲劇效果而言,演唱卡門的斯普魯爾(C.Sproule),演活了一位漠視一切、充滿爆發性力量、要擺脫各種牽絆、爭取自由的女性;演唱唐·何塞的舒沙貝里茲(M.Sheshaberidze)則成為觀眾眼中被強烈情慾蒙蔽,完全失去理智的癡迷男人!
納雲奈烈的布景設計,四幕都以一台旋轉式的主景來主導,這個舞台裝置採用螺旋式,結構由低至高,再結合附屬裝置來呈現歌劇中的「煙廠」、「酒館」、「山中」、「鬥牛場」等不同場景,除了方便轉景,更以旋轉舞台來暗喻劇中主角被命運操控。同時,在每幕開始演奏前奏曲或間奏曲時,於天幕中風起雲湧般的投影視像,都大大增加了視覺效果。第一幕出現的牛頭人,與在最後一幕呼應出現的牛頭車,作出多重暗示(既是鬥牛勇士的殺戮對象,亦是死亡象徵),種種都是該製作的特色。
鄺勵齡表現最亮麗
男女主角的著名詠嘆調,如第一幕的《哈巴涅拉》(Habarera)、《塞吉迪亞舞曲》(Segnidilla),第二幕的《花之歌》,飾演鬥牛勇士的杜晏(Picrre Doyen)在第二幕所唱的《鬥牛士之歌》(Toreador Song),第三幕卡門與兩位女友所唱的占卜歌曲,全都聲情並茂,甚至合唱團、兒童合唱團在歌唱與表演兩方面都有相當水平。
年輕一代的香港歌唱家也有不錯的表現,包括飾演與卡門性格相反的米凱拉(Micela)的香港女高音鄺勵齡。可以說,首晚演出論歌唱表現最亮麗的仍是鄺勵齡,在第一幕和第三幕的唱段都有不錯表現,特別是第三幕深入走荒山谷地內所唱詠嘆調《我說,沒有東西可以嚇怕我》(Je dis que rien nem'epouvante),確可用聲情並茂來形容。但讓人有點莫名其妙的是,這位來自鄉間的純樸少女,身穿的卻是很有現代感的白色套裝,腳踏的更是白色高跟鞋,和人物的背景很不配搭呢。但值得鼓掌的是,不時出現的百人場面並無混亂感,這可是導演場面設計調動得宜的成果。
百人的群眾場面,口罩滿台的感覺更為強烈,能在劇場觀賞全本歌劇演出確非易事,香港歌劇院下次的全本歌劇將是與斯洛文尼亞國家歌劇院聯合製作浦契尼的《蝴蝶夫人》,那將是十月上旬的事,但能否按計劃進行,仍要看疫情的控制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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