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現實主義的堅守——訪中國水彩畫領軍人物周剛先生
(大公報記者 程相逢 車玲玲 凌希環)周剛,中國水彩畫領軍人物。中國美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美術學院中國水彩畫研究中心主任、中國美術家協會水彩藝術委員會副主任。曾在國內外數十家刊物上發表作品百餘件,並在美國、法國、德國、日本、韓國、新加坡、印尼、澳大利亞、馬來西亞、西班牙、台灣、香港等國家與地區及國內十多個城市舉辦個展或聯展。
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
和周剛初次見面是他在澳門科技大學給博士生們集中上了幾天課後,即將啟程離開澳門的上午,連日來的行程讓他臉上透露出一絲疲憊。然而,當和他聊起學畫的經歷時,周剛的目光中立刻浮現出光芒,彷彿時光又回到了四十多年前那個學畫的少年。
出生陝西榆林的周剛,骨子裏有着西北人的倔強和堅持。少年時期的周剛非常熱愛繪畫,憑着一腔熱血揮動着畫筆,回想起最初學畫時的情形,周剛說那時的自己很稚嫩,完全沒有方向,對於未來的理想也很模糊。八歲開始學畫,畫山、畫水、畫眼前看到的一切,一畫就是幾十年,童年時一起學習的同伴,後來漸漸離開,有的堅持不下去、有的選擇了其他的道路。只有他一門心思的撲在畫畫上,夢想是考上一所專業美術院校,那個年代,大學錄取率極低,周剛花了三年時間考上中國美術學院。這期間,他曾在西安一所美術中專學習,畢業後還被留校。就這樣,周剛一邊教學生畫畫,一邊拚命復習高考。
那時候的周剛想都不敢想會有現在的成就。他只知道,不能停止畫畫,每到寒暑假就去外地寫生。他的足跡遍布陝西山間田野,有一次和老師張雪丹一起,坐在陝北佳縣的黃河邊,一畫就是一天,累了,就躺在河邊的沙灘上。老師問他:「理想是什麼?」他說只有一個「考上大學」。老師又問:「為了考上大學你能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他說:「即便砍掉我的左臂和左腿,我都要上大學」。那時的周剛簡單、單純,執着。就算其他都沒有了,只要右手還在還能作畫,就要堅持自己的理想。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工作兩年後周剛又一次參加了高考並一舉考入國內最高的美術學府「中國美術學院」,他形容最初步入大學時的自己「如魚得水」。每天穿梭在圖書館、教室和宿舍間。他沒有時間顧及其他,像一隻吸滿了顏料的毛筆,不停的繪出心中的畫捲。也是從那時開始,周剛漸漸的明確了自己繪畫的方向,大三時周剛的作品《紅咖啡》被選入中國高等美術學院作品全集並全頁發表在當時的八大院校中國美術學院的首頁;大四那年,周剛所有心思都用在畢業的作品當中,他每天漫步在杭州的小巷子裏,窄窄的街道、矮矮的屋簷,周剛心中思緒萬千,當時國家正值改革開放初期,中國正以嶄新的面貌走向世界,1988年對於所有中國人來說,最期盼的一大盛事就是第十一屆亞洲運動會的到來。這也是建國以來中國舉辦的第一次的國際性的運動會。心中有了主意,他決定就把亞運會當作主題,周剛提起畫筆,將心中的激情和美好留在了畫紙上,畢業時,周剛設計的作品《箭》獲得了第十一屆亞洲運動會海報設計大獎,另一件作品《1999》入選第十一屆亞洲運動會海報設計大展。
也正是這幾幅過硬的作品,畢業後的周剛沒有走出中國美術學院的校門被留校任教,這一留就是三十多年,如今他已經是中國美術學院中國水彩畫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在從事美術教育的過程中,周剛一直在思考作為一名畫家,在社會中應該負有哪些使命和責任。他始終堅守着本土現實主義的題材,立足於自身文化語境,客觀的看待現實的世界觀與方法論,在藝術創作的態度上,主張真人、真景、真情,反對藝術遠離生活,主張從心面對事象,把藝術創作的目標緊扣在最具有民族個性的群體中,他將畫筆聚焦在生他養他的土地、聚焦在中國的人、事、物,以及同時代的兄弟姐妹、父老相親。如今的周剛早已找尋到了繪畫的方向,經歷了學畫的艱難、考學的磨難、發展的迷茫,他卻依然像四十多年前那個少年一樣,描繪着身邊的一切,就像歌中唱到的一樣「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沒有一絲絲改變,時間只不過是考驗,種在心中絲毫未減……」。
我另外的名字叫「周大餅」和「周礦長」
「我想畫100個礦工,但是到現在為止我畫的礦工早已超過100個。那麼我一直說要畫99個真實的礦工,而另外那一個礦工畫的是我自己。」周剛對大公報記者說。
黝黑的臉龐、笨重的棉衣、頭戴着礦燈,只有一雙眼睛明亮的透出紙面。周剛的作品有着濃濃的本土現實主義風格,他創作的礦工系列的作品在國內外引起反響強烈。提到這一系列作品,周剛笑稱,因為畫礦工別人還給他起了兩個外號「周大餅」和「周礦長」。
周剛畫礦工的契機緣於一次在電視中看到了國內某家煤礦發生礦難,之後他就更加留意這方面的消息。周剛回憶說,那時正是改革開放的初期,大家都充滿了熱情,為國家建設做貢獻,擔當起自己應擔當的責任。關注到了礦工群體,他和幾個畫家朋友就準備將這些人作為創作的對象,懷揣着一腔熱情,背着畫架、背着相機,愣硬生生的闖到一個礦區,結果人家不讓他們進去,好說歹說都不行,無奈幾個人只好在礦區外面畫畫風景,但心裏還是惦記着去看看那些礦工兄弟到底是怎麼工作的。
輾轉各種渠道,最後礦區通融他們進去寫生。到了礦區,周剛和朋友們一刻不停歇,打開畫架就開始創作,礦上條件簡陋,幾個人只能把畫板鋪在地上上顏料。他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創作的時間,甚至來不及吃飯,早上兜裏裝上兩張大餅就是一天的口糧,有時連口水都喝不上。朋友們都笑他,以後改名叫「周大餅」得了。一天、兩天、三天,時間悄悄流過,周剛和礦工兄弟吃住在一起,滿身顏料和煤灰,幾天過後礦長來看他們作畫的情況,竟然分不出誰是工人,誰是畫家。周剛說「一開始以為只是去畫畫礦工,可畫着畫着,我已經被礦工改變了,因為我發現我們太矯情,城裏人太矯情,跟礦工的生活沒法比,我們對生命的理解,對生活的理解都太淺了,我們中間隔了很多層東西,不務實或者說腳沒有踩在地面上。」
夏天天氣熱,相反,礦井底下非常寒冷,礦工們下去得穿兩層棉襖。一次,升井後,上來一個礦工,黝黑黝黑的煤漬糊滿了臉,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經過整晚的工作,掩不住的倦色,身上的棉襖濕漉漉的,看着十分厚重。開始畫的時候,周剛提議讓他脫掉外衣,他不肯,執意說不熱、不熱,你們畫吧。遞給他水,他也不喝,周剛生怕耽誤他休息時間,抓緊時間開始畫畫。正畫到一半,一抬頭那個礦工兄弟身體正往後仰,周剛一個箭步沖上前去,顧不及多想,踩着地上的畫板一把就抱住了那個礦工。掐人中、喂水、脫去礦工身上的棉衣才發現,那裏面還穿了一件破爛不堪的毛衣,上面滿是破洞。
過了幾天周剛又碰到那位礦工,周剛問:「你穿多大的毛衣?」礦工立馬反應到:「我不要毛衣,我有毛衣,我不要。」還抱歉的說:「你那天肯定是沒畫完。」看着礦工兄弟遠去的背影,周剛心裏有着說不出的滋味,他感觸的說,這些礦工兄弟真的很淳朴,他們用生命勞作,不為自己考慮,他所有的考慮都是為了別人,這真的是你想像不到的一種力量。
還有一次,周剛畫一個名叫馬強的礦工,讓他先打個電話回家,馬強說不用,周剛以為他是捨不得電話費,就遞上了自己的手機,然而馬強說,自己已經記不清家裏的電話號碼了。畫完馬強後,正當他準備畫下一位礦工時,遠處一陣急切的跑步聲傳來,臨時畫室的門被踢開,一群人沖上來責問他:你們幹什麼的……見過馬強嗎?周剛茫然無措,順嘴說剛畫完他,已經走了,那群人立馬扭頭就走。
後來周剛才知道,馬強因為配合畫畫晚回了兩小時,他妻子就已追到礦上找人。周剛意識到,礦工的辛苦與艱難並非他最初了解的那麼簡單。對礦工家庭來說,男人便是天,晚歸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如果這人真倒了,這個家的天可能就真的塌了。
周剛每一幅礦工的畫作中,都會註明這位礦工的原名,畫面中的每一個人物都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從2006年開始到現在,周剛已經去過了國內的大大小小數不清的礦區,從山西到陝西、從山東到雲南,從安徽到內蒙,有些礦區甚至去了七八趟,他和礦工兄弟們早已成為了朋友。與此同時周剛還獲得了兩個礦區的榮譽礦工稱號,後來人們又給他取了個綽號叫「周礦長」,對於這個名字周剛很滿意,看的出,這份肯定對他來說比獲得什麼大獎都要開心和驕傲。
時代的訴求——藝術與科技融合發展
無論是「周大餅」還是「周礦長」,周剛畫礦工寫生生涯中的16個年頭都在為礦工作畫,如今,隨着時代的變遷、科技的發達,採煤的技術也日益先進,像周剛這樣能「親密」接觸礦工的機會也越來越少了,周剛同時也在思考,作為具有時代感的英雄形象,礦工的生活要怎樣體現才能被後人所記住。
藉着杭州西湖博覽會的契機,周剛攜手自己做服裝設計的學生張黎,一起將礦工系列作品設計成服裝,並舉辦了一場時裝秀,特別邀請到三位礦工師傅登台走秀,將最原始的礦井生活搬上T台,展現了井下工人的艱辛和對生活的熱愛。周剛將其系列取名為」生活——生火「,他說道,礦工的內心都有一團火,這團火就是他們生活的動力。在這一系列服裝上,礦工迷茫的眼神、年輪般的皺紋、以及一張張充滿思想的臉孔,都被運用到現代服裝的設計當中,力與美、底層生活與前沿時尚完美融合,既展現了文化的碰撞,又體現了藝術作品的傳承,奏出了最強烈的時代聲音。在華麗的服裝秀結束後,人們不僅僅記住了時髦的衣物,更記住了這一群朴實無華的時代英雄,觀眾歡呼着礦工的名字,迴響在當天博覽會的現場。
「要增強文化自信,以美為媒,加強國際文化交流」。習近平總書記的這番話在藝術界引起了強烈反響,同時也引發了周剛的深思。周剛認為,自己作為一個藝術家,為國家、為社會盡到自己的綿薄之力是非常榮幸的事情,作為一個藝術家有責任也有義務將自己所學的知識應用到社會的媒介上去,對社會的發展、人們的審美起到一定的推動作用。周剛提到,審美是有門檻的,需要真正的專業人士、藝術家來引領;美是有品格的,他希望優秀的藝術家能創造出有價值的藝術作品,通過各種渠道,比如習主席講到的現代科技等,讓藝術品跟科技、跟社會相結合,讓它能夠真正地走到百姓中間去,參與到今天的社會發展中。
中國水彩向世界展現中國文化自信
世博會被譽為文化、科技、經濟領域的「奧林匹克」,是展現和推動人類文明前進的平台。為踐行「一帶一路」戰略的重要實踐,2017年,在阿斯塔納世博會的國際舞台上在中國館這一代表國家形象的舞台上,周剛作為一位水彩人,用自己水彩系列作品《龍都紅顏》驚艷了國際舞台,一時間中國館門前排起了長隊,世博園內吹起「中國風」。
眾所周知,水彩是西方世界文化的舶來品,中國在發展「一帶一路」當中,藝術成為了傳播中國文化的重要載體, 而起源自西方的水彩畫,在中國有了新的發展。以周剛多年來對水彩的理解和研究,水彩的作畫方式和中國的繪畫習慣有很多相似之處。周剛說道,水彩畫從西方進入整個中國已有300多年的歷史,水彩畫真正走進中國的教育系統,已經有百年的歷史。水彩是以水為媒介,調和水和彩畫在紙上的,而中國的作畫習慣則是以水為媒介,調和水和墨畫在紙上,中國人對水彩的畫法擁有與生俱來的天賦,對水彩的領悟能力也非常強,使中國的畫家很快的融入了水彩的大氣候中,經過百年的歷練和中國人對水彩的研究,可以說中國的水彩發展到今天,已經站在了世界水彩發展的最前沿。
周剛續說,中國的水彩畫家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在對西方市場化的學習領悟和研究的過程中,逐漸的開闢出了一條中國人對水彩的理解與創新之路,這裏麵包含了藝術家的東方情懷和中國精神。我們看到今天中國一些有志的水彩畫家們,他們不僅像我們前輩那樣認真努力地畫畫,同時他們更想通過對水彩的研究,更加堅定對文化的自信和對藝術的自信。我們在和國外的水彩藝術家進行交流時,他們談到中國的水彩,說中國的水彩畫家正在逐漸的用自己的語言講中國的故事,並且講得很生動。周剛也注意到,過去水彩畫大多以靜物、風景為主,到了今天,中國的水彩畫家逐漸將作品轉變成關注社會的發展,在創作觀念和創作手法和技術上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在水彩創作作品的角度來看,中國的水彩也站到了更高的位置。周剛說道,我們要用西方人能理解的水彩畫的作畫形式,把中國的故事自信地、真實地、完整地講述給世界。

字號: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