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畫在山河的問號

●大埔青溪交通站倉庫棣萼樓。 作者提供

文/胡賽標

正在央視熱播的電視劇《絕密使命》,重現了上世紀三十年代「中央紅色交通線」那段隱密的歷史風雲,讓觀眾熱血賁張。站在青溪交通站碼頭,我思緒萬千,往事如雲浮現……

由在上海的黨中央通往中央蘇區的紅色交通線,在全國所有交通線中,時間最長、作用最大、保密最好,被稱為「中央紅色交通線」,毛澤東稱讚它「就像我們身上的血脈」。

饒衛華,是廣東大埔西河鎮漳北村人,戴着琺瑯眼鏡,穿着西裝革履,長得虎頭虎臉。這位擔任過省港大罷工領導人鄧中夏秘書、學習於莫斯科東方大學的傳奇人物,這位參與組建東北抗日義勇軍、在南京監獄吃過老鼠的堅強戰士,在晚年回憶道:1929年底,周恩來提出設立獨立交通網的設想。1930年春,閩西特委盧肇西受紅四軍前委書記毛澤東委派,抵達上海。周恩來親自接見盧肇西,指示其開闢「永定交通大站」。10月,中央交通局開闢了一條由上海進入中央蘇區的地下交通線,綿延數千里,線路為:上海—香港大新公司—汕頭中法藥房、華富電料行—潮州交通旅社—大埔茶陽「同天飯店」—青溪沙崗頭「永豐客棧」,經多寶坑、洋門、黨坪,進入福建永定桃坑伯公凹、古木督永昌樓,到達閩西特委所在地虎崗,再經上杭、長汀,最後到達江西瑞金。吳德峰為交通局長,下設總站、大站、中站、小站。饒衛華擔任香港「華南交通總站」站長,第一批交通員有肖桂昌(中山人)、黃華、曾浪波、洪勝、盧偉良、王福田(山東人,原法國參戰華工)等。

饒衛華通過九龍南方局的秘密電台,與上海黨中央保持通訊聯繫。中央派到蘇區的同志,上海起程前,將人員情況、香港住館、接頭暗語電告饒衛華。如果情況正常,到了香港,坐輪船到汕頭,轉乘火車到潮州,再乘韓江小輪船到大埔茶陽。然後,小木船靠攏過來,由交通員引到木船上,再逆流上行到青溪。選擇黃昏,木船才靠岸,人員在松林裏隱蔽下來。青溪交通站站長蔡雨青派人來引路,代挑行李。在永豐客棧吃過飯,趁夜出發,行走30多里山路,到達桃坑稍事休息。再走幾十里山路,天放亮了,到達永定縣城,經過金砂、合溪二天路程,來到虎崗。安心休息幾天,再派武裝護送,行幾天路,到達江西瑞金中央蘇區……

通過中央紅色交通線,將周恩來、劉少奇、鄧小平、博古、李德、張聞天、瞿秋白、葉劍英、王稼祥、左權等200多位領導,以及參加省港罷工、廣州起義、南洋被驅逐的同志輸送到蘇區。交通員還將蘇區募集的金銀、首飾、鈔票帶到香港、上海購買食鹽、藥品、布匹、醫療器械、通訊器材等,帶回宣傳書刊。

當時,交通員攜帶的文件,大多用藥水密寫在字畫、手絹、線裝書的反面,或者寫在襯衫、布條上,穿在身上或藏在熱水瓶、棉被、扁擔裏,微型照片放入筆桿內……

說起交通員用生命維護紅色交通線的故事,饒衛華時而喉頭哽咽,時而淚花閃閃:那年,盧偉良受託付從閩西帶500塊光洋給廣東省委。為了隱蔽安全,他將光洋分別纏在兩個手臂上,外面再穿上衣服。由於天氣炎熱,手臂磨破,等他來到香港,發現衣服與血肉黏連一起,血跡斑斑。毛澤東報告第一次反圍剿勝利的親筆信,到達總站後,饒衛華親自送達上海。交通員用生命與鮮血,把忠誠與使命,寫在一個個平凡而縝密的細節深處……

一天,大埔偵探長穿便衣到青溪搞偵察,被秘密交通隊員捉到山上。為了保護交通線,隊員們命令他寫二封信:一封以到汕頭的口氣寫;另一封以到香港的口氣告訴妻子,說自己不願做偵探工作,出南洋謀生了。探長害怕,就寫了信。交通員將信分別拿到汕頭、香港去寄。不久,敵人發現探長失蹤,先是滿腹狐疑,後見二封親筆信,就以為探長去了南洋……

秘密交通線也並非一帆風順。1931年秋,韓江碧綠如練,陽光飄落江面,點點波光似碎銀閃爍。幾聲汽笛鳴響,岸叢棲憩的麻雀撲愣愣飛起。饒衛華站在火船舷邊,目光眺望着閩西蘇區……他溯江而上,「九一八」事變的消息讓他心潮澎湃,不覺握緊了拳頭。他和肖桂昌乘着木船,來到青溪松林裏隱蔽。當晚,民團突然騷擾,青溪站長蔡雨青外出。二人商議,饒衛華在木船上等了一星期仍無消息,只好原路返回……

中越首度聯手拍攝的電影《香港脫險》,講述了越南革命領袖胡志明在香港被捕入獄,饒衛華聘請英國律師營救出獄的歷史故事,引起轟動。饒衛華與胡志明還有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那是1928年的一天,原是蘇聯顧問鮑羅廷秘書的胡志明,被李濟深驅逐流落香港。饒衛華坐着電車,發現有一個「特務」在緊盯自己。他心裏一驚,但很快鎮定下來。他想甩開這個特務的跟蹤,立即跳下電車。不料,這個人也跟着跳下車,目不轉睛地盯着饒衛華。饒衛華馬上轉乘另一輛車,這個人也跟着上這輛車。饒衛華瞪了他一眼,這個人卻慢慢挪到饒衛華身邊坐下來,目光溫和。

「您好!我是越南人,下午可以約您喝茶嗎?」這個人小聲說。饒衛華看着這個眼窩深陷、瘦弱精明的年輕人,感到他不像「特務」,就答應了他。

「我是越南同志,在廣州經常見過你。」饒衛華剛一在茶樓坐定,這個人坦率道。饒衛華凝視着他,腦中搜索一遍,實在想不起他是誰。這個人望着饒衛華茫然的目光,誠懇地說:「我是與胡志明在一起的,正在尋找黨組織,希望你能幫我。」饒衛華搖搖頭,說:「我不知道黨組織的情況。」這個人的眼神黯淡下去,但很快寫下一個地址遞給饒衛華:「希望組織聯繫我。」饒衛華接過紙條,握手告別。饒衛華立即向廣東省委書記李富春報告情況。黨組織派人去調查,確定胡志明住在那個地址。饒衛華才去聯絡,使胡志明接上了香港的黨組織關係。後來,饒衛華應邀參加在九龍宋王臺海邊舉行的「越南共產黨一大」……

饒衛華不會忘記肖桂昌給他講述的故事:那次,肖桂昌帶「伍豪」進入永定伯公凹站。伍豪經常參加群眾集會,認識他的人很多。他化裝成一位牧師,留着大鬍子,戴着黑帽黑眼鏡,穿着黑衣,有人查問,就說去長汀福音醫院。伯公凹,山道陡峭,一山踩二省,凹上有一座小小的伯公廟。廟裏搖曳着一盞明亮的煤油燈。

伍豪看到伯公廟,小聲問:「它供奉什麼神?」肖桂昌微笑道:「土地伯公,客家人的守護神。看到伯公燈,就知道到家了。」肖桂昌走前去,為伯公燈添了點油。伍豪心中一動,捻着大鬍子,頷首道:「伯公燈就是老百姓的希望啊!伯公凹,伯公燈,我記住了!」

交通員鄒端仁的妻子賴三妹為伍豪燒熱水泡腳,並宰殺家中唯一的母鴨招待。伍豪臨走時留給賴三妹三塊銀元,貼補家用。當她得知這個化名「伍豪」的人就是周恩來後,便將這三塊銀元珍藏起來,變成珍貴的傳家寶。

歷史的風煙已隨澄碧的汀江水蜿蜒流逝。中央紅色交通線像畫在山河上的二個問號,留給後人無盡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