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迎來結構性通脹

過去半年大宗商品漲幅巨大,主因經濟復甦下供給不足,但需求上升快,庫存低。但這樣的供需缺口不會長期存在,恢復產能應該較快。

中泰證券首席經濟學家/李迅雷

今年以來,隨着大宗商品價格的暴漲,通脹已經成為熱門話題。對於通脹的擔憂,其實由來已久,畢竟全球性的貨幣超發已經持續很長時間了。但去年為了應對疫情,以美國為代表的主要經濟體的央行超大規模擴表,更引發了人們對通脹的擔憂。今年中國不少商品都出現了不同幅度的上漲,加上國際大宗商品上漲是否也會觸發中國的輸入型通脹,對此本文試圖換一個角度去判斷當今世界通脹的表現形式與趨勢。

通常,國外的租金收益率都要比國內高,扣除各種稅費之後,3%至4%的年收益率還是有可能實現的,儘管那些發達國家都是低利率或是負利率。故很多國內投資者到海外置業,都會把租金收益率當作購房的一大理由。而在國內購房,購房者則更關注房價的未來走勢而非租金回報率。

房價與房租走勢背離的深層原因

根據國家統計局和中國房地產研究協會的相關數據,不難發現,從2017年至今,房價指數與住房租賃價格指數呈現明顯的背離走勢,即房價不斷走高,累計上漲了21%,但房租價格指數卻基本穩定。房價與房租之間的背離,實際上可以看成是資產價格與商品價格(服務價格)之間的背離現象。

我們可以從居民收入結構上來解釋房價與房租走勢背離的原因。從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看,2016至2020年,中國中等收入組居民的可支配收入增速25.4%,而高收入組則增長35.4%,相差10個百分點。中低收入組是消費主體,高收入組的邊際消費傾向要低於中等收入組,而居民收入結構的錯位,意味着消費主體可能存在有效需求不足問題。

眾所周知,招商銀行是國內零售業務做得最大的銀行,其零售客戶結構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居民的財富結構。從已公布的招商銀行2020年報看,年末其零售客戶總數為1.58億戶,資產管理規模(AUM)為8.94萬億元(人民幣,下同),其中金葵花以上客戶數為310萬戶,所管理的資產規模達到7.35萬億元,也就是佔招行客戶總數1.96%的高端客戶擁有約80%的管理資產。

所以,房價與房租走勢的背離,實際上就是不同收入組之間的收入增速差的擴大。從CPI的意義上講,不能把房價上漲與物價上漲等同起來。由於中美之間計算CPI的權重不一,中國居住成本在CPI中的權重遠低於美國,即便如此,這些年來權重也在調高,故房租不漲也使得CPI看上去不會很高。

市場對央行放水存在誤讀

2020年美聯儲總資產由2019年末的4.2萬億美元飆升至7.4萬億美元,擴表3.2萬億美元,增幅高達76.8%。很多人都以為美聯儲「放水」已經導致美元氾濫,洪水滔天了。甚至說美聯儲一年擴表的規模相當於過去一百年的擴表規模。但數據顯示,2020年美國商業銀行信貸僅增長9.0%。可見,在經濟面臨諸多困境之際,美國商業銀行作為謹慎。

2020年人民銀行總資產僅較2019年增加了1.7萬億元,折合美元0.2萬億,增速4.5%,但2020年金融機構貸款增速高達18%。因此,不能簡單從央行擴表規模大小來判斷是否「放水」,中國的金融體制與西方不同,如在結售匯制度下,中國在很長時間內的基礎貨幣投放,主要來自外匯佔款的上升,最終導致M2長期高增長;同時,國有商業銀行天然的信貸衝動和窗口指導,都是中國貨幣乘數較高的深層原因。也就是說,中國貨幣創造主要靠商業銀行而非央行,這也就是中國廣義貨幣M2規模遠超美國的原因。

當今世界,收入分化幾乎成為普遍現象,其深層原因就是資本的回報率超過薪資增長率。過去四十年來,美國剔除通脹後的實際工資中位數幾乎沒有增長,但金融資產的漲幅卻很大,如今美股已經持續了十一年的牛市。根據Piketty and Saez項目的專業測算,截至2018年,主要經濟體中,財富前1%的居民,持有的財富佔社會總財富的比重都在20%以上,俄羅斯高達43%,美國高達39%,印度31%;前10%的居民持有的財富佔比都在50%以上,俄羅斯、美國都在70%以上,韓國、印度也都在60%以上。

數據表明,每一次應對危機而採取的財政援助和量寬政策,都導致居民收入差距的擴大。2020年至今美國採取的財政貨幣政策,實際上也不例外,失業率上行的同時帶來了人均薪資水平的上升,說明失業者大部分從事中低端或傳統行業工作。為此,聯邦政府採取了對中低收入階層的救助舉措,如對於年收入低於7.5萬美元的單身成年人或低於15萬美元的夫妻家庭都給予補助。

美國採取的救助舉措雖然不能解決收入差距過大的根本難題,但卻增加了居民儲蓄,同時也刺激了消費,使得2020年美國消費呈現正增長。當然,在供需不平衡下,其通脹壓力也明顯高於中國,因為美國財政主要補貼給居民,居民增加消費;中國在疫情期間主要補貼給企業,企業擴大供給,同時增加出口。

從「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到「新舊動能轉換」,這兩個政策目標已經實施多年,且本身都帶有分化和結構改革的特質,實質上也反映了我們所處時代的特徵,高速增長變為中速增長,全面增長變為結構性增長與此消彼長,存量經濟主導的特徵越來越明顯了,就連A股市場也走了兩年結構性牛市。

同樣,就當前大家擔憂的這輪通脹走勢而言,筆者認為不必過於擔憂,應該屬於持續時間不會長的結構性通脹。例如,過去半年中,大宗商品漲幅巨大,原因主要是經濟復甦下供給不足,但需求上升較快,庫存較低。但這樣的供需缺口不會長期存在,畢竟供給方是受疫情而非戰爭影響,恢復產能應該較快。

通過上述分析,不難發現,通脹或通縮都是表象,物價變化的背後,折射出經濟結構的問題或扭曲程度所在。例如,去年不少學者還是爭議究竟是通脹還是通縮,當去年4月國際原油期貨的價格出現負值時,大部分學者都認為通縮了;今年的油價又漲到60美元以上,則幾乎眾口一詞說通脹。說明大家多關注的是波動而非趨勢,波動並不代表趨勢。

資產泡沫更持久更剛性

在貨幣總量過剩的時代,資產價格或許更能反映貨幣的氾濫程度,但表現貨幣氾濫的方式卻各有千秋。例如,作為自古以來「天然就是貨幣」的黃金價格,如今只有1700美元,比十年前1900美元還低,在貨幣嚴重超發的今天,「物以稀為貴」的傳統思維也不成立了。而比特幣則在過去十多年中異軍突起,價格雖有巨幅波動,但趨勢還是向上,漲幅完全突破大多數人的想像。資產泡沫之所以會比過去更持久,是因為各國政府為了避免經濟硬着陸,持續不斷地採取逆周期的寬鬆政策。

長期和平使得「遊戲規則」基本不變,不變的規則導致經濟結構扭曲,貧富差距擴大,經濟動能不足,政府為了維持經濟增長而大量舉債和超發貨幣,推升商品和資產價格上漲,故通脹的外延已經擴大了,商品價格的變化已經反映不出貨幣的膨脹程度,必須的結合房地產、金融資產和貴金屬等價格的變化來反映貨幣的超發程度。例如,中國住宅的總市值估計大約是GDP的四倍左右,這一比例在全球應該屬於很高的,證券化率116%,也已較高。當商品、貨幣和資產總量過剩,總商品和總資產的上漲都顯得力不從心,即已經不是所有的商品和資產都能上漲了,只有結構性短缺的商品或資產才能上漲,這樣的結構性通脹始終會持續下去,否則超發貨幣就「消失」了。

綜上所述,經濟高增長的時代過去了,全面牛市沒有了,全面通脹也成為奢望。取而代之的,是結構性牛市和結構性通脹。過去的通脹主要體現在商品價格上漲上,如今則更多體現在資產泡沫上;過去的通脹很鮮明地表現為物以稀為貴,如今則呈現「物以知為貴」,網紅時代,知名度更重要,比特幣與特斯拉都成為網紅,成為超發貨幣的歸宿,儘管兩者分屬不同品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