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年代》 回溯百年前的熱血與青春
文\姜舜源
央視正在熱播的《覺醒年代》,在內地收視率和口碑雙豐收。通過央廣總台粵港澳大灣區之聲等,該連續劇在港澳特區乃至海外華人世界,也引起很大反響。一部敘述中國共產黨誕生歷史背景的作品,何以引起各界觀眾的關注?筆者認為,因為她反映的是一八四○年「鴉片戰爭」以來,一代代志士仁人前仆後繼,追求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這一時代主題。
從早期「師夷長技以制夷」(一八四二年魏源《海國圖志》),到稍後「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張之洞《勸學篇》為代表)並展開「洋務運動」,到「戊戌變法」、「辛亥革命」,以及「實業救國」、「教育救國」、「科學救國」等各種思潮,目標都是「振興中華」。五四新文化運動核心訴求──民主與科學,貫穿了振興中華這條主線,而且醞釀了中華民族命運的轉折:經過八十年苦難、抗爭,中華大地終於露出未來的曙光,經過新文化運動的風雲激盪,結出幾方面成果:政治上,一是孕育誕生了中國共產黨,一部分五四進步青年走上了新民主主義道路,致力於「改造中國與世界」,如陳獨秀、李大釗、周恩來、毛澤東、瞿秋白等,成為中共早期領袖;二是孫中山改組國民黨,實行「三大政策」。文化上,在「舊學」、「西學」鬥爭中誕生了「新學」:新文學、新藝術、新學術等。
五四運動三十年後、鴉片戰爭一百年後,一九四九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中國人民終於站立起來。一年後,站起來的中國人歷時三年「抗美援朝」,打敗世界頭號強國美國侵略軍,新中國巍然屹立於世界東方。接着用了不到三十年,初步建成國家的現代工業農業等國民經濟體系;一九七八年開始實行「改革開放」,四十年來經濟持續高速發展,中國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在二○二○年完成脫貧之後,進入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正如習近平主席所說,「現在,我們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接近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目標」。置身中華崛起的偉大時代,人們很想追根溯源,重溫中國現代史發端的五四新文化運動。
愛國主義 優良傳統
世界歷史風雲變幻的劇烈表現,是血雨腥風的戰爭,但是橫亙這變幻之前之後全過程的,常常是深層次的文化較量。十六世紀中期歐洲「文藝復興」數十年後,明清之際開始了「西學東漸」。一路領先的中華傳統文化,面對復興發展的西方文化,由優越而各有千秋。「鴉片戰爭」之後,中西文化碰撞加劇。五四新文化運動,是中西文化碰撞的繼續並發生轉折,先進的中國知識分子,選擇了向西方文化張開懷抱,全面接受西方現代文明的成果。一時間西學「完勝」、中學「完敗」。《覺醒年代》如實地反映了這一歷史事實,但在「歷史真實」原則下,客觀地表現舊學人物如辜鴻銘、林紓、黃侃,而不是以往的隨便否定。像北大解聘了英國教授克德萊,英國駐華公使館向中國政府提出無理交涉。新學的胡適率北大代表團到公使館談判,代表團中舊學代表辜鴻銘,在維護國家尊嚴上顧大局、識大體,表現得學貫中西。而對於新學人物錢玄同「廢除漢字」的激進主張,實際上予以否定;對胡適等人西方文化優越論、對中華文化的非理性貶損,也都予以了歷史的審視。
早在紀念五四運動二十周年的一九三九年,毛澤東發表著名的《青年運動的方向》演講,就明確五四運動的性質是「反帝反封建的愛國運動」,五四運動的核心是愛國傳統。五四之後,「新學」、「舊學」很快在保護和發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方面出現了合作共榮,其典型代表莫過於北京昔日皇宮,南部舊學大本營「古物陳列所」、北部「新學」大本營「故宮博物院」,共存共榮。
民族大義 人間正道
中國共產黨的締造者陳獨秀、李大釗、瞿秋白、毛澤東、周恩來、何叔衡等人士,都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主將或積極參與者,並對中學、西學都有精湛的造詣。例如毛澤東的政論、古體詩詞,周恩來的白話詩、古體詩、話劇表演藝術。早在一九一一年,正在上小學的十三歲少年周恩來,就鄭重發出「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的誓言,語驚四座;一九一七年,赴日留學前夕給昔日小學同學郭思甯贈言:「願相會於中華騰飛世界時」。振興中華是他們孜孜不倦的追求。
回顧五四,有一種「悖論」現象,當年高喊「外爭國權、內懲(賣)國賊」的個別青年學生,後來在日寇侵華期間墮落為漢奸。這可能是頗富戲劇性,而該劇時間跨度之外的。例如北大政治系學生梅思平,遊行學生們痛打了「賣國賊」駐日公使章宗祥之後,來到東單趙家樓,另一「賣國賊」交通總長曹汝霖家,梅思平第一個放火「火燒趙家樓」。抗戰期間此人叛國投敵,歷任汪偽政府中央常委、組織部長、工商部長、實業部長、浙江省長、內政部長等要職,氣得他十三歲的女兒梅愛文在《浙甌日報》發表:《我不願做漢奸的女兒,我要打倒我的爸爸》,最終在抗戰勝利後被處死。周作人,《新青年》骨幹,日寇侵華期間出任偽「華北總務委員會」常委兼教育總署督辦等要職,抗戰勝利後被判十四年徒刑。而曹汝霖在五四後退出政界,投入慈善活動,並創立私立「中央醫院」,日寇控制協和醫院後,聘請拒與日本人合作而退出協和的林巧稚醫生;抗戰時公開表示要以「晚節挽回前譽之失」,不在日偽政權任職。「舊學」人士,清代最後一位狀元劉春霖,面對日偽當局威脅利誘,聲言:「甯為華丐,不當漢奸!」在國家利益、民族大義面前,有良知的中國人,不論新學、舊學、激進、保守,其取態都是一致的,是人間正道。
文化「建設」 文化自信
像政治上有「革命者」與「建設者」之別一樣,新文化運動也經歷了革命、建設兩個階段。力證舊文化之落後乃至「吃人」之後,更重要的是建設人民大眾的新文化。胡適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無可爭議的主將之一,但他後來似乎一直是文化上的「革命者」、「憤青」,甚至成為「民族虛無主義者」、「歷史虛無主義者」,並遊走於政界、學界之間,而沒有進化為「建設者」,在文學、學術上均無實際建樹。錢玄同的「廢除漢字」乃至漢語,需要同時替代的語言文字,這顯然是不可能的。相反劉半農創制「聲調推斷尺」,發明「劉氏音鼓」等現代聲學實驗儀器,對故宮、天壇古樂器測音研究,被公認為「中國音樂考古第一人」。茅盾、鄭振鐸、葉聖陶等組織的「文學研究會」,郭沫若、郁達夫、成仿吾組織的「創造社」,是「新文學」的實踐者。
新文化運動的另一支人馬──中國共產黨人,從文化上的「革命者」很快成長為「建設者」。毛澤東在青年時期,就繼承了從漢代到清初學者王夫之「實事求是」傳統,在延安時期將其發展為共產黨人的哲學思想。一九三九年底至一九四○年初,他又發表了《〈共產黨人〉發刊詞》《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黨》《新民主主義論》,提出並系統闡述了新民主主義基本理論,作為新中國的執政綱領。其中包括在新文化運動洗禮之後,「建立中華民族的新文化」;對中華燦爛古代文化,「剔除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其民主性的精華,是發展民族新文化提高民族自信心的必要條件」,後來相繼提出「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等科學方針。習近平在此基礎上提出「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繼承革命文化,發展社會主義先進文化,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更好構築中國精神、中國價值、中國力量,為人民提供精神指引」。視對中華文化的「文化自信」,為「四個自信」的基礎。
「進京趕考」 禮遇耆碩
新中國建立前夕,毛澤東把進北京形容為「進京趕考」。以往人們理解為對執政能力的考驗。筆者認為,精研中華文化「文治武功」歷史的他,更深層次地體會到,從此是對執政黨「文治」能力的考驗,真的就是天下精英進京「大考」。繼承中華民族優秀文明成果,代表着當代先進文化,才是能治理這個國家的時代精英。總理周恩來,對愛國老人、一代文化宗師朱啟鈐的禮遇,回答了這個問題。
朱啟鈐(字桂辛,尊稱朱桂老)歷經北洋政府和南京政府,曾支持袁世凱復辟帝制。但他創立了中國第一個國立博物館──古物陳列所;組織北京城保護與近代化建設;創立「營造學社」,開闢中國建築科學研究和保護,培養出梁思成、劉敦楨、張鎛等一代建築學家;致力於古代織繡等文物保護研究等等。對保護中華文化做出巨大貢獻。周總理到朱啟鈐家看望老人家,老人家命家人上茶,警衛人員按規定示意不要,但年近九旬的老人家留意不到,仍催促上茶。周總理自己走到茶几前,端起茶來喝下去,並約了改日再來府上,品嘗美食家朱桂老家廚師的「私房菜」。「尊老敬賢」,身體力行,傳為佳話。
(作者為北京市檔案學會副理事長、北京博物館學會學術委員會主任、ISO 34300歷史紀年國際標準中國專家組成員、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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