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彩畫第一人關維興:願再探水彩秘境八十年
(香港文匯報記者 朱燁)他曾破格考入尤金·博巴的油畫訓練班,卻華麗轉身為世界水彩畫大師;他曾以一幅標價160萬美元的水彩轟動藝術界,卻堅持將畫作帶回、捐贈祖國;他是亞洲唯一一位入選世界十大著名水彩畫家代表團的畫家,曾被荷蘭藝術家譽為「中國倫勃朗」,三次赴美開展、收穫數千觀眾的淚水。這位獲頒「水彩藝術終身成就獎 」、收穫國際媒體讚譽無數的老人,便是扭轉「小品」定位,引領中國水彩畫走向世界的「水彩第一人」-關維興。
「若是八十歲的經歷,卻只有一兩歲的年紀,該有多好。」這位低調的老人,似乎永遠都有着清澈的心靈與不滅的奮鬥欲望。「如果死後又有人將我喚醒,那我睜開眼睛第一句話會說,我還有張畫沒畫完呢!」對關維興而言,藝術是無止境的,即使生命終止,整個社會自然的藝術還在繼續發展。「我很滿足,這輩子沒浪費,該做的事兒都做了。」他微微瞇起雙眼,「但還是想再活八十年,現在剛悟出來一點水彩的內涵,還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油畫轉型水彩 「找回初心」
1959年由魯迅美術學院附中考入該院油畫系,1960年又破格進入羅馬尼亞大師尤金.博巴的油畫訓練班,1962年以研究生資格結業。沉浸油畫創作30餘年的關維興,1990年自軍隊回京後,卻決定轉型成為一名「水彩畫家」。談及箇中緣由,關維興對記者稱,一方面是為水彩「小品」的身份「不忿」,想要為水彩「正名」,另一方面更是因為,水彩為他找回了那顆丟失的「初心」。
常年的軍旅生涯和固定的宣傳式作畫,讓他漸漸沒有了靈感。「那時候擺了一組靜物,卻怎麼持筆都彆扭。」他說:「非常生氣,把畫布撕了,畫筆扔了。」1990年回到北京的他充滿了失望和焦慮,恰巧,一位同學邀請他畫水彩人物並參展。於是,他以軍隊裏穿紅毛衣的打字員為模特,創作了一副作品,沒想到聲名大噪,一下子就「出風頭了」。自那以後,關維興的藝術生涯便與水彩緊緊綁定在了一起。
幸福感是水彩厚贈之禮
自油畫轉入水彩的關維興,想要證明給全世界,輕視水彩是不公平的,它或許還有一些未被開發的新領域。他認為,水彩中飄逸的水色與筆筆都固定的油畫性格是截然不同的。「假如把油畫比作健壯的男子,水彩則猶如婀娜多姿的少女,這種優美的水彩語言,就要靠水的自然流動和易於調和色彩的屬性來獲得。」 他認為,水彩創作中充滿着的特殊艱難和神秘莫測的曲摺,以及很低的成功概率,成了勇敢者的天地。「對於喜歡迎接挑戰的我,自然有着極大的吸引力。」
「水彩遠不只是一種色彩練習的工具,它應該能生成偉大的作品。」他說,「尤其是水彩人物,更是引人入勝,一幅好的水彩人物作品獨具的藝術感染力,是其他畫種無法比擬和替代的。」然而,與其他畫種不同,以「水」為主要媒介,又為水彩畫創作增添了許多「不確定性」。或許,這也是2007年美國出版的關維興畫集《Like Moving Poem》的名稱來源,流動且詩意。
關維興繪畫題材廣泛,並且樣樣得心應手,不管是人體、風景、靜物還是肖像,他的作品總是能以精到的細節和極高的技巧刻畫出人物的高雅和優美。其中,自構思至完成共耗時8年的巨幅水彩人物畫《鄉情》,則刻畫了幾十位性格各異、表情生動、純朴動人的陝北農民形象,不僅開創了用水彩深入表現眾多人物的先河,更是在美國展覽時售出了160萬美元的天價。這在水彩畫定價歷史上,尚屬首次。
「在紐約展出時,我搬個小板櫈坐在《鄉情》對面,生怕被買走。」他笑着對記者說。現在,這幅《鄉情》已被帶回中國。「我準備捐獻給國家,要讓藝術價值煥發出更大的生機,這是人類共同擁有的財富,要傳承下去。」他說:「光是留給孩子們,換幾個錢,沒什麼意義。」
已經80高齡的他,現在每日堅持到工作室「打卡上班」。「我的時間很緊張,幾乎沒有周六周日。」細數這白駒過隙數十載,在這位世界級水彩大師的心中,水彩帶給自己最多的,便是那不懈奮鬥的欲望,是碩果纍纍的成就感,更是與觀眾心靈相通的幸福感。
獲林海音親遨為《城南舊事》配插圖
提起台灣著名作家林海音的代表小說《城南舊事》,可謂是家喻戶曉,但卻鮮有人知,裏面60餘幅與原著水乳交融、精美寫實的水彩插畫,其實正是出自關維興之手。這些插圖自1992年起,連續三年獲國際插圖大獎,曾引得法、德等國出版公司爭相購買版權。目前,除《英子逛天橋》外,其餘插畫原圖均被一位台灣同胞收藏。
一切都要從1992年關維興收到的林海音親筆信說起。「從您的畫稿裏欣賞到您的畫風造型和着色,多麼令人喜愛。如果您真能為拙作畫圖,必然為之增添另一種藝術價值,海音何幸也!」
由於出版時間緊急,他立刻投入了創作。起初,關維興所畫《英子逛天橋》等五幅作品,參加了在西班牙巴塞羅那舉行的國際插畫展,迅速引發好評,法、德等國出版公司爭相購買版權。格林公司見狀,請關維興將創作插圖數量從原來的30幅增至80幅,關維興只得加快創作速度。
然而,關維興又是一個重視細節的人。為了盡量還原書中時代背景,他背着相機四處採風。「當時在北京菊兒衚衕的一處四合院,我還被主人厲聲呵斥過。」他笑着對記者說,「在北京找不着的物件兒我就去別地兒看看,比如抽鴉片的煙具。」除了歷史背景和建築風格的還原,人物形態、穿着打扮,甚至表情眼神,都要符合原著。「養的花、種的草、小孩兒的玩具,都要照顧到,這些在插畫裏非常重要。」
第九版亦是第一版插畫版《城南舊事》,終於在1994年正式發行,共計60餘幅正圖、20餘幅裝飾小圖。這些作品參加了波隆那國際兒童書插畫展、布拉迪斯國際插畫雙年展、西班牙加泰隆尼亞國際插畫雙年展,並屢獲殊榮。
最擅繪人物
在關維興的水彩藝術中,最令人拍案叫絕的就是人物畫作。其造型嚴謹厚重,色彩高雅,筆法灑脫,形神兼備。談及人物選取,關維興對記者稱,每個人物背後都隱藏着一個故事,沒有內在情感傳遞的作品就不會動人。「由於我出身農家,對農民情有獨鍾,所以農民的朴實、漁民的強悍、兒童的天真,便是我之首尋。」
關維興表示,人的內在情感會決定外在的姿態,反過來可以用外在姿態表現人物內在情感,這是表達人物情感最主要的方式。「因為繪畫中的人物不同於影視裏的人物,他們只能運用外在姿態和表情傳達情感,為此,需要我們去生活中認真觀察、研究眾多的人物,積累經驗,豐富記憶。」
他認為,表現人物情感,最主要的是來源於生活的自然姿態,但也需作者的靈感幫助昇華。「姿態應該永遠忠實於主題的個性,但往往從觀察到的一個人物身上,一對一表達一個人物是不夠的,這時我會增加一些元素以強調某種特性。」他舉例稱,如《拿葡萄的小女孩》,「我發現她時,她並沒有拿着葡萄,但是她的微笑異常甜美,選用葡萄既能強調女孩臉龐的甜美,同時揭示了主人公的地域特點。」
此外,他還強調,人物外在生活以及服飾景色姿態,會給人以感官上的愉悅;而給人以內心的感動則是人物的靈魂。「作者就是在做由表及裏的工作。通過外在的因素展示的愉悅去揭示人物的內在之美。因此,兩者都很重要,缺一不可。」他說,「只注重外在因素,缺乏內涵,那僅僅是一幅漂亮的畫,成不了偉大作品。一個偉大的藝術家與普通畫家的分水嶺就在於後者。」
國際好評如潮:「他的作品會說話」
雖然關維興本人不通英文,作品塑造形象也幾乎以中國面孔為主,卻不曾想收穫了如潮水般洶湧的國際好評。原英國皇家水彩學會主席Leslie Worth先生稱讚其作品「清新優雅,是極高的天賦和超級技巧的完美結合」。 荷蘭一位藝術家評價關維興稱其「對於中國的意義,可等同於倫勃朗對於荷蘭。」或許,正如2005年的那份美國報紙所言,「His art speaks」,他的作品會說話。
「雖然畫的是中國人的臉、中國的文化和事件,但美國觀眾依然能心靈共振。」關維興至今回憶起來仍感到很驚訝。在美展覽時,他看到了一批又一批流淚的觀眾,當他質疑「文化差異」時,這些觀眾當場哄起來,「先生!我們能懂!我們非常感動!」這樣的受眾反應,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料。「他們哭泣不是因為痛苦,而是與畫中人物產生了真切的共鳴,心潮澎湃。」甚至還有人要為《鄉村小學生》作品中的模特捐款,就因為被關維興刻畫的那雙清澈渴求知識的眼睛所打動。
在美國凡是開畫展的展廳,都設置有簽到簿,小空格裏可以寫一兩個單詞或簡單的句子,表示觀感。關維興的展覽結束後,觀眾幾乎爭搶着寫觀感,這也讓初次接觸英文的關維興,第一次有了「英文讚辭居然有這麼多」的感慨。他笑着為記者打開當時的記錄本:excellent,fascinating,breathtaking,outstanding,magical,exquisite……不重樣的溢美之詞竟高達二十餘個。
他認為,作為畫家得到的最大的褒獎,就是觀眾熱情的評論和激動的淚水。「這證明他們認定了作品的藝術價值。」2005年收藏《陝北歌手》的美國人,又在2007年特地趕來看關維興的第二次展覽。這位美國人告訴他,兩年來他們全家都被這幅畫所感動,心情總是起伏不平,尤其是他90多歲的媽媽評價說:「這畫裏的人多麼樸實善良,還帶點兒詼諧,活脫脫像我的老父親。」關維興高興壞了,笑着對記者說 :「『詼諧』是我創作這幅作品時挾帶的 『私貨』,沒想到被一位遠隔重洋、語言不通的老太太給看出來了。」這樣跨越地域和文化的共鳴,讓關維興感到了濃濃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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